马桂英拎着盐出门,门帘还没落稳,街上就有人说话。
胖婶和二嫂站在对门墙根底下,两个人挨得很近,头凑在一处。
“晌午河里响了一声!”
“我也听见了,闷闷的一声。”
她们没看见门里的陈河。
陈河把门帘掀开一半,靠在门框上听。
门框上那块木牌有点松,他用指头按了按。木牌上的漆掉了一块,字被雨泡花了,别处都还看得清,“陈”字最后一笔看不清。
“什么响?”
“谁知道!”胖婶压低了嗓子,压不住,“我听我婆婆说过,这河底下压着东西。”
二嫂往河那边看了一眼,把手里的盆往上抱了抱。
“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假的,你也没见过。”
胖婶不服气,说这河年年夏天都要响两回,响完了不是塌岸就是淹地。
陈河退回店里,把门帘放下来。
他没有关门。
店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他没拉亮,货架上的瓶子在暗处泛着一点光,像一排站着不说话的人。
天黑透了,他坐在柜台后头听。
河在村东,隔着两条街,中间还隔着一片苇子。
那片苇子有半人高,夏天里长得很密,风从河上来,先过苇子,再到街上,带着一股水腥气。
从前他听不见河。
这天夜里他听见了。
一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挪一口缸。
挪完了就没有了。
他想起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这条河是活的,夏天水大,冬天水小,谁也不知道它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他坐在那儿等到半夜,再没有第二声。
第二天日头刚出来,街上就有人往河堤走。
平时这个时辰街上只有挑水的和喂猪的,这天连卖豆腐的赵有田都收了摊,担子往墙根一靠就跟着走。
陈河把店门虚掩上,也跟着去了。
河堤上已经蹲了一片。
河堤是夯土的,边上一排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过就扫出一圈一圈的纹。
抽烟的,纳鞋底的,抱孩子的,谁也不走。
一个挑粪的从堤下过,抬头喊了一声。
“出啥事了!”
“河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反正在水里!”
陈河站在人堆外头,找了个地方蹲下。
他蹲的位置正对着河面,能看见水草被人踩倒了一片,泥印子从堤上一路拖到水边。
老栓头坐在他旁边,烟袋锅子一亮一亮。
“你也来了。”
“来看看。”
“看啥,水又不会说话。”老栓头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这河,早年间沉过船。”
“船?”
“我七八岁那年,上游下来一河水,冲下来一条船,连人带货都下来了。”老栓头往河面上一指,“后来捞上来的东西,比船大。”
老栓头说那东西抬上岸的时候他去看过,黑糊糊一团,用席子裹着,抬的人脸都白了,谁也不说话。
“捞上来什么?”
“忘了。”老栓头说,“那年我小。”
李长顺在边上接话,说那是一口嫁妆箱,早年一家嫁闺女,沉在河里图吉利。
二柱媳妇说她娘家那边也这么干过。
李长顺还补了一句,说他姥爷当年就在河边住,见过那口箱子抬过去,沉得四个壮劳力换了两回肩。
也有人说,是死人的东西。
“死人的东西能有这么大动静!”
“怎么不能!我爷说过,夜里河响,是底下的人翻身!”
胖婶“呸”了一声,说大清早的别说这个。
陈河一句没插。
他从头听到尾,谁说了什么都记着。
他记话有个法子,谁说的、站在哪儿、说的时候手在干什么,三样一起记,回头一想就能把那个人整个想起来。
太阳升到半空,河面上起了白花,风一过全是腥味。
有人蹲在堤上啃干粮,有人把孩子抱在膝头指着水面说话,说话的声音都不大,像是怕惊着水底下的什么。
他站起来,往人堆里看了一圈。
三种说法,人站的位置都不一样。
说死人的,靠堤边那四个,声音最大。
说沉船的,围在老栓头这一片,六个。
说嫁妆箱的,散在柳树底下,三个。
数完了,他回店里。
日头偏西了,他把门关上,蹲下去从柜台底下抽出硬皮本。
那摞旧报纸压在它上头,纸边全黄了,一动就掉渣。
这个本子是他爹留下的,前半本的赊账记到他爹死那年秋天,最后一笔写在九月十七,字比前头的都小。
他翻到后半本的最后一页,把本子转过来,在页边写了一个数。
十三。
写完他在那个数底下点了一个点。
本子上原来记的是名单,三百一十六个名字,一个挨一个,钢笔写的,擦不掉。
这一行他写在最底下,空出来的地方。
页边还有几个旧数,是他前几年随手记的,什么日期、什么天气,现在自己都看不懂了,只有一个三百一十六还认得。
铅笔在纸边上蹭了一下,留下一点灰。
“十三个。”他念了一遍。
念完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数有什么用。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十三个人都是真信,嘴上跟着说的那个不算。
信的人里,有的天不亮就去了河堤,有的把鞋脱了下水探过,有的回家把这事又跟自家人说了一遍。
随口附和的不算。
他把这十三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四个靠堤边的、六个围在老栓头旁边的、三个柳树底下的,一个也没记错。
第三天清早,河滩上来了一群后生。
四个人下到水里,绳子拴在腰上,绳子另一头在岸上,七八个人拽着。
陈河站在河堤上,站在最外头。
“捞着了!”
绳子绷紧,四个人一起往上拽。
水花溅起来,落在沙上砸出一片小坑。
四个人从水里出来,裤腿全湿了,站在沙上直哆嗦,谁也没先说话,都看着那口箱子。
捞上来一口箱子。
两尺见方,四角包着铁皮,泡得发黑,还在滴水。
铁皮的四个角都磨圆了,接缝的地方长着一层绿,水从箱底的缝里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沙上。
“别动!都别动!”
赵德贵从人堆后头挤进来,把围观的人往后推。
村里人怕赵德贵,多半是因为他手里那本账,谁家多占了一尺地,他能记上三年。
“这是村里的东西,谁也别动!”
“那打开看看呗!”
“打开?”赵德贵把箱子挡在身后,“这是集体的,得报上去!”
有人哄了一声,说报上去就没影了。
哄完了也没人再说什么,堤上的人开始往回走,走的时候还回头看水,脚下踩得土直掉。
赵德贵不听,叫了四个后生,把箱子抬到仓库去。
仓库在村口西边,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鼻子上缠着一圈铁丝,赵德贵开了锁,把门推开一半,让他们把箱子抬进去。
四个人抬着箱子从陈河面前过。
箱子一晃,里头有东西响,闷闷的一声。
那一声不重,也不脆,像是一包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抬箱子的四个人同时停了停,又接着走。
抬前头那个是赵有田,村北卖豆腐的。
陈河看见他左手少一根手指,抬箱子的时候用两个手腕顶着。
那只手他见过很多回,赵有田切豆腐的时候用两只手捧着刀,切出来的块大小一样,村里人说他这手艺传了三代。
赵有田回过头来。
“你谁?”
陈河没有答。
他走在最后头,回头看了一眼河面,水已经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黑以后他数了一遍,三百一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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