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日头照到柜台上,照到秤盘的一角,秤盘上有一层薄灰。
李长顺进来了。
他进门先在货架上扫了半圈,扫完了才走到柜台前,一只手撑着柜台边。
他的鞋上带着泥,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拿包烟。”
陈河把最上头那排拿下来,最便宜的那种。
“便宜点的就成。”李长顺说,“抽不出好坏,冒烟就成。”
他把烟盒接过去,捏了捏,捏出里头还剩几根,然后夹在耳朵上。
烟盒是软纸的,捏过就不方了,他用手掌压了两下。
“记上。”
陈河把本子拿上来,翻到前半本,找到他那一行。
“你账上四十五了。”
“我知道!”李长顺从裤兜里摸出两块钱,按在柜台上,“先还两块,你也记上!”
那两块钱是新票子,边角还挺硬,他按下去的时候用两个指头压了压,压得平平的。
陈河没有去拿钱,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转的时候手扶着纸角。
本子上那行写着李长顺,后头是四十五,前头一行一行压着:白面、火柴、煤油、一斤红糖。
李长顺凑过来看,鼻子快贴到纸上,伸出手指在那三个字上点了一下。
“这我认得。”
“你认得我?”
李长顺愣了一下,笑着把手指收回去。
“我怎么不认得你。”
“我叫啥?”
“你……”李长顺笑得更开了,“你是这店的。”
陈河把笔搁下,没有再问。
“你这店的烟实在。”李长顺说,“你这店的秤也准,你这人更实在!”
他说了三样,一样也没说出名字。
“我这记性,”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抬起手在脑门上拍了一下,“去年就不好使,我媳妇老说我!”
他拍得很响,脑门上留下一个红印子。
“嗯。”
“真不是装的!”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拿在手里看,“我连我侄子叫啥都得想半天,那孩子还老上我家吃饭!”
陈河说不要紧。
“那这钱……”
“凑齐了再拿来。”
“哦。”李长顺把两块钱慢慢收回去,塞进裤兜,塞得很深,塞完还拍了拍。
“那我走了,烟钱你记上。”
“记上了。”
李长顺往门口退,退到门口,掀门帘的时候停了一下。
“掌柜的,你贵姓?”
“姓陈。”
“陈。”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姓。”
他掀着门帘出去了。
陈河坐着没有动,笔尖还搭在纸上,纸上洇出一个黑点,越洇越大。
他翻到后半本看了一眼。
那半本上的名字挤得满满的,钢笔写的,抹不掉。
他翻回去,把本子合上,合了一半又停住。
傍晚,日头偏西,店里没有别人。
他坐在柜台后头,想起前年夏天的一场雨。
那天他从河那边回来,替人拉了一车苇子,走到李长顺家院门口,雨大得看不见路。
李长顺媳妇在院里收被子,看见他,隔着雨喊他进来避雨。
他进去了,站在屋檐底下,没有进屋。
屋檐窄,雨水顺着瓦口往下淌,淌成一条线,落在他脚前头。
她一边收被子一边跟他说话,问河那边水大不大,问他吃饭没有,问他鞋湿成这样怎么走回去。
被子是蓝的,上头有白花,一条一条晾在绳子上,她收得很快,收一条往怀里抱一条,抱了三条。
她脚上是一双旧布鞋,后跟踩塌了,当拖鞋穿,走一步拖一下。
收完了她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凉的,碗沿上有个豁口。
她把这碗水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这雨一下,河里的东西又该往上翻了。
风大,院门被吹得一开一合,合上又开,开了又合。
雨从房檐上下来,砸在台阶上,砸出一排水点,水点溅到他裤腿上,凉。
他记得这些,一样一样都记得,记得那碗水是凉的,记得碗沿上的豁口在左边。
他记得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从院子里传出来的,隔着一层雨。
他记不起她的脸。
他试着想她笑的时候什么样,想不出来。
他试着想她说话的时候嘴怎么动,想不出来。
那张脸整个是空的,像一张没画完的纸。
可他知道她个子不高,知道她说话声音亮,知道她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左边比右边低一点。
他把手按在柜台上,按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
天黑下来,他才把灯拉亮,光发黄,照着柜台上一小块地方。
离秋收还有一百一十五天。
他想把这个日子也记上,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锁门回家,走过街口,二嫂提着一桶萝卜过来。
桶沉,她走两步换一只手,换到第三回,把桶放下了。
“哎。”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你是来走亲戚的吧?”
陈河站住了。
“这店的老板姓陈。”二嫂往店里那头努了努嘴,“人挺好,你要买啥进去问就行,他家东西不短秤。”
陈河说了一声好。
“这萝卜你拿两个?”二嫂弯腰掀开桶上的盖布,“今年的萝卜脆,腌上能吃一冬!”
她把盖布掀开一半,桶里的萝卜带着泥,泥是湿的。
“不用。”
“你找谁家的?”
“我不找谁。”
“不找谁你在这儿站着?”二嫂笑了,“天都黑了,街上没别人了!”
陈河说他就住这儿。
“哦。”二嫂把盖布掖回去,把桶提起来,提了一半又放下,“那你是哪家的?”
陈河没有答。
二嫂也不在意,把桶换到另一只手,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过头来,声音亮得很:“这店的老板姓陈,你记住了!”
陈河站在街口,看着她走远,桶一晃一晃,萝卜在里头滚。
半路上,刘二扛着一袋化肥从西边过来。
袋子压在肩上,压得他脖子往一边歪,走得很快,看见他就站住了。
“陈河!”
刘二把化肥往上颠了颠,脸上全是笑。
“你那手真准!上回你说箱子开,当天夜里就开了!”
陈河说那是赶上了。
“啥叫赶上了!”刘二凑近了半步,说话的气喷出来,有一股酒味,“你再给我说一回!”
“说啥?”
“就说今年的雨,啥时候下!”他把化肥往地上放了放,袋子立在地上,撒出来的白粉沾了他一裤腿,“我这肥等着下地,就等一场雨!”
陈河没有说话。
“你说一句,我照办!”刘二越说越热乎,“我不白让你说,回头我给你送两筐粪,我家的粪肥得很!”
他一句都没说,那些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又全咽回去。
他想说的是,我不会算,我是听来的。
可这话说出来,刘二也听不进去。
“你说不说?”刘二还在等,一只手按在化肥袋子上。
“我说不了。”
“那你上回……”
“上回也是听来的。”
刘二看着他,脸上的热乎劲一点一点退下去,退成一点不耐烦。
“行吧。”他把化肥扛起来,“你这人。”
他扛着走了,走出七八步,还回头喊了一句:“想说了你就说,我不白占你便宜!”
化肥袋子在他背上一颠一颠。
街上静下来了。
碾盘那边还蹲着一个人,蹲着没动,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河回到店里,把门闩上,坐下。
门闩是木头的,横着插进去,插到底有一声响。
本子摊在膝上,翻到后半本。
他把笔拿起来,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又放下。
笔尖落在最后那一道横线底下。
李长顺走的时候没有回头,门帘落下来。
他划到一半,手抖了,线划出了格。
三百一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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