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房檐那么高的时候,刘二来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门口没进门。
“陈河!”
“在。”
“我那猪,你知道我少卖多少钱?”
陈河从柜台后头抬起头。
“你自己卖的。”
“我自己卖的?”刘二往门里迈了一步,“二嫂子跟我媳妇说,那猪这两天得卖,养一天掉一天的秤,我媳妇回来学了三遍!”
“三遍。”陈河说。
“我一百二就把猪出了手,喂到秋收能多卖二百!”
街上有人停下了,柜台前头站着老周,手里捏着一盒火柴,捏了半天没往兜里揣。
门槛上坐着王老四,本来在等鞋,这会儿鞋也不看了。
“你不是能算吗?你算算那箱子啥时候开!”
店里静了一下。
陈河没接话,把手里那块抹布晾到门后的钉子上,晾得很正,四个角都垂下来。
“算不出来,往后你少在村口站着。”
“刘二哥,这话过了。”老周开口。
“过啥过!我少卖二百,谁给我补!”
没人接。
“我告诉你陈河,这猪我本可以不卖。”
刘二的声音低下去,说完自己也不说了,站在那儿用鞋底蹭门槛上的土。
陈河的手按在柜台上,按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行,你有本事。”
刘二把门帘一掀,走了,掀得很高,帘子晃了半天才落稳。
老周把火柴揣进兜里,走过来,把两毛钱放在柜台上。
“他昨儿个在井台上站了半天,一句话不说,谁问他他也不应。”
“嗯。”
“人丢了二百,总得找个地方说话。”
陈河把火柴递过去,老周走了。
王老四从门槛上站起来,把那只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坐下。
“陈河,那箱子你真能算?”
陈河没有答。
到了晌午,这件事传的就不是猪了,传的是刘二那句话,一句问话,问遍了半条街。
饭后街上的人比往日多,碾盘那儿坐了一圈,墙根底下蹲了一排。
仓库在村口西边,土墙不高,门上那把铁锁的鼻子上缠着一圈铁丝。
有人凑到门缝上去看,看不见。
胖婶站在人最多的那片,说她婆婆讲过,河底下压的是死人,早年投河的尸首都没捞上来。
二嫂说不是沉船么,胖婶不服,说沉船那是嫁妆箱,嫁妆箱能有这么大动静。
“动静大不大,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闷的一声,跟挪缸一样!”
赵有田在人堆后头把担子换了个肩,问赵队长为啥急着抬进仓库。
人群静了一下,有人说集体的得报上去,也有人说报上去的东西你见过几样回来。
又静了一下,接着说话的人更多了。
“抬的时候我抬的前头,里头响了一声,闷的,不像空的。”
“啥叫不像空的!”
“就是不像空的,”赵有田说,“空箱子响得脆,这个不脆。”
二嫂往仓库门口凑了凑,又退回来,说锁鼻子上那圈铁丝是新缠的,先前那圈锈成啥样了,这圈还亮着。
有人问你看得清,二嫂说我天天从这儿过。
陈河在人圈外头站着,脚底下是踩实的土,他从头听到尾,把三种说法的人各数了一遍。
说死人的,五个,坐在碾盘那一头。
说沉船的,六个,靠着墙根蹲着。
说赵德贵自己藏的,三个,就站在仓库门口。
一共十四个,他心里过了一遍,一个也没记错,河堤上那回是十三个,今天多了一个,多出来的那个,站在仓库门口,一只手插在腰上。
他往回走,走过碾盘的时候有人叫住他,问那箱子到底哪天开。
“我不知道。”
“刘二说你能算!”
“他那是气话。”
“气话也是话。”
陈河没再停,一直走回店里。
傍晚,日头压到树梢上,街上的人散了大半。
有三个人进了店,一个打酱油,一个买盐,一个什么也不买,蹲在门槛上。
“陈河。”打酱油的把瓶子放在柜台上,“你说,那箱子啥时候能开?”
陈河把漏斗插进瓶口。
“铁丝是谁缠的?”
“赵队长啊。”
“啥时候缠的?”
“不知道,”那人想了想,“二嫂子说是新的。”
“新的,”陈河说,“还亮着。”
他把酱油提起来,提到瓶口,慢慢往里倒,倒满了把瓶子往前推。
“今晚就得开。”
门槛上蹲着的那个人抬起头,问他咋知道。
陈河没有答,只是把柜台上的盐包往前推了推,推齐了。
“盐多少钱?”买盐的问。
“一毛五!”
买盐的数出钱,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打酱油的把瓶子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今晚?”
“今晚。”陈河说。
三个人走了。
那三个人到街口没散,站在墙根底下又说了一阵。
陈河跟到门口,把两扇门板合上,一块一块对严了,对完还用指头顺着门缝摸了一遍,摸到最下头才收手。
天还没黑透他就上了闩,屋里暗下来,他没有拉灯。
他站在柜台后头。
手很稳。
稳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后半夜起了风,风是从河上来的,过了苇子,到了街上还有股腥味。
天还没亮,村口西边有人喊了一嗓子。
“开了!门开了!”
陈河在店里听见了,穿上鞋,把门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走出去。
仓库门口已经围了半圈人。
铁锁还挂在门上,那圈铁丝断了,断口是新的,亮得扎眼。
两扇门开着一指宽的缝,风一过,门自己晃一下。
有人问谁开的,有人说不知道,有人踮着脚往门里看,看见的只是黑。
赵德贵从后头挤进来,把人都往后推。
“都往后站!往后站!”
他把门推开一半,自己侧着身子进去,站在门当中,把里头挡得严严实实。
“啥也没有!我夜里开的!”
“你夜里开的?你咋想不起来白天开!”
“集体的东西,我不得先看看!就是块石头,压箱底的!”
人群哄了一声。
有人在后头小声说,是他自己开的,也有人说石头还能响?
赵德贵不接这个话,把门拉上,挂上锁,又缠了一圈铁丝,绕了两回才绕上。
陈河在人后头站着,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箱子在门里头,盖子开着,箱子是空的。
箱底上有一层水印,方的,比箱子小一圈,湿的,四边已经干了。
他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收回来了。
人慢慢散了,散的时候说的还是那三种。
陈河回店里,把柜台底下的铁盒端出来。
盖子有点紧,他用指头抠了一下边才抠开。
里头是八十三块,有整有零,有几张软得像布。
他数出八十,剩下三块留在盒底最里头那个角上,数完把八十叠齐,压了压,用一块旧布包上,包了两层。
包好了他从柜台底下把硬皮本摸出来,翻到前半本。
赵德贵那一行,八十。
他拿铅笔在那个数后头描了一下,描得很轻。
七户,四百三,少了八十,还剩三百五。
离秋收还有一百一十六天。
描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回旧报纸底下。
出门前他把铁盒推回柜台底下,推到最里头。
赵德贵家在村东第二户,院门口有一棵枣树。
树不高,枝子上还挂着几个没打干净的枣,红了一半,叫风刮得歪着。
赵德贵在院里坐着,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
陈河站在院门口。
“赵叔。”
“嗯。”
他把布包递过去。
“这八十,我爹欠你的。”
赵德贵没有立刻接,把缸子放在脚边,接过布包,一层一层解开。
里头是一摞钱,有整有零。
他把钱拿出来,一张一张数,数得很慢,数到一半停了一下,接着数。
“八十。”他说。
“八十。”陈河说。
赵德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找谁?”
他说得很客气,客气得像对隔壁村来的人。
他回到店里划掉一个,三百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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