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护病房在住院部顶楼,电梯要刷卡才能上去。电梯间里贴着访客须知,白纸黑字写着探视时间,护士站的值班台后坐着两个年轻护士,见白鹤鸣进来,齐刷刷站起来问好。
陆云深跟着白鹤鸣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一排人,从院长韩守正到医务科科长钱伯年,再到各科室的主任,黑压压的一片。
听说国医大师亲自来看病,医院的阵仗摆得十足。有几个主任还专门换了新白大褂,领口别着工牌,站得笔直,像等着领导检阅。
孙志强站在人群最后面,看见陆云深跟在白老身后,心里那口闷气又顶上来了。
昨晚上那场风波,他在急诊科二十年的老脸差点丢尽,今早院里刚给他敲了警钟,说程老的事关系重大,让他务必配合。现在倒好,这小子一夜之间就成了国医大师的师侄,堂而皇之地站到特护病房门口来了。他心里暗暗啐了一口:这世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白老,您亲自来,我们就踏实了。”韩守正迎上前,握住白鹤鸣的手,目光却在他身后扫了一圈,落在陆云深身上,“这位是?”
“我师侄,陆云深。”白鹤鸣摆了摆手,“年轻,跟来长长见识,韩院长不介意吧?”
韩守正连声道不敢,心里却直犯嘀咕。这位陆云深,昨晚上刚在急诊科闹出动静,今早医务科的电话还没落定,怎么又跟国医大师搭上了关系?
孙志强站在人群后面,看见陆云深,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昨天的事还没过去,这小子今天就攀着白老的胳膊上楼了,这算什么?
“白老,病人是程鹤鸣程老,原省*****主任。”韩守正边走边介绍,“三天前在家里突发高热,随后昏迷,伴有阵发性抽搐,送到我院后,神经内科、感染科、ICU联合会诊,怀疑病毒性脑炎或自身免疫性脑病,用了抗病毒和激素冲击,都没有明显好转。”
病房门推开,陆云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病床上躺着一位老人,面容清瘦,双目紧闭,呼吸机管路连着鼻饲管,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两个特护护士守在床边,一个年轻的医生正低头翻看病历。
“这是ICU的苏晚晴医生,我们医院中西医结合的骨干。”韩守正介绍道。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陆云深一眼,目光淡淡的,点了点头:“白老好。病人目前体温38.9度,四肢强直,每隔一两个小时抽搐一次,发作时呈角弓反张样,抗癫痫药效果有限。”
白鹤鸣没有急着上前,先在床边站了片刻,看了看老人的面色,又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这才坐下,三根手指搭上老人手腕。
良久,他收回手,眉头微微拧起,没有说话。
“白老,您看……”韩守正小心地问道。
“脉象弦数,舌我看不了,病人舌苔你们谁近身看过?”白鹤鸣道。
苏晚晴答道:“舌质绛红,无苔,像柿皮一样。”
白鹤鸣“嗯”了一声,目光转向陆云深:“云深,你来看看。”
陆云深上前一步,没有急着诊脉,先弯下腰,凑近老人的面部,轻轻嗅了嗅,又看了看老人的指甲和皮肤,然后才搭上寸关尺。
片刻,他直起身子,没有回答白鹤鸣,先问苏晚晴:“苏医生,程老发病之前,有没有服用过什么保健品,或者外来的药丸?”
苏晚晴一愣:“保健品?程老的日常用药都是保健委登记的,没有额外的东西。”
“护工呢?”陆云深追问,“近身照顾程老的人,您问过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白鹤鸣眼睛眯了起来,韩守正的脸色却沉了下去。他听明白了,这个年轻人,是在怀疑医院漏掉了什么细节。
“去请程老的护工。”韩守正对旁边的护士长道。
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圆脸,围着一条蓝布围裙,进了病房有点局促,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苏晚晴把话一问,她迟疑了一下,才说道:“程老这半年,一直在吃一个补肾丸,说是老朋友送的,强身健体用的。每天早晚各一丸,雷打不动。”
“老朋友?哪个老朋友?”陆云深追问道。
“好像是姓周,周老爷子。”护工想了想,“来过家里两回,跟程老挺投缘的。那药是他让带来的,说是延寿堂的秘方,好多老领导都在吃。”
“程老吃了以后,有没有不舒服?比如夜里睡不着,或者手脚发麻抽搐?”陆云深又问。
护工摇摇头:“倒没听程老提过。他就是说,吃了这药,白天精神头足了些,晚上偶尔会抽筋,他当是年纪大了,没当回事。”
“抽筋的事,你们记进护理日志了吗?”苏晚晴插了一句。
护工有些惭愧:“没记。程老自己都没当回事,我们也……”
苏晚晴在病历上补了一笔,道:“以后凡是近身护理观察到的情况,不管大小,都要记录。”
“药呢?还有吗?”陆云深问道。
“吃完了,瓶子我收着,就在值班室。”
“拿来我看看。”
护工出去取药的工夫,病房里的气氛微妙起来。孙志强终于忍不住了,在人群后面阴阳怪气地开口:“白老,您这位师侄,昨晚上在急诊科刚露了一手,今天又要指教特护病房了?真当自己是华佗再世了?”
白鹤鸣眼皮都没抬:“孙主任,医道讲的是望闻问切,不是论资排辈。你师父没教过你,嘴上留三分?”
孙志强被噎了个正着,脸涨得通红,却不敢还嘴。
护工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褐色的瓷瓶,瓶身贴着一张印刷粗糙的标签,写着延寿堂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补肾强身丸,纯中药,无副作用。
陆云深接过瓶子,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丸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掰开一半,看了看断面,眉头渐渐拧紧。
“白老,这药,怕是有点名堂。”他道,“马钱子味儿很重,而且断面的颜色不对,像是炮制没过关的。”
白鹤鸣接过半粒药丸,放到鼻子下嗅了嗅,又捻碎一点放到舌尖,脸色瞬间就变了:“马钱子,用量不小。炮制不到火候,毒性没去净。”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韩守正:“韩院长,程老这病,怕不是脑炎,是中毒。***中毒。”
病房里一下子炸了锅。
神经内科主任第一个变了脸色:“***?那可是剧毒药,一个保健品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所以说蹊跷。”白鹤鸣把半粒药丸放回瓷瓶,“批号是真的,厂子是注册的,店是开在闹市区的。可这药丸里的马钱子,毒性根本没过关。程老吃了一辈子药,到头来,让一颗补肾丸放倒了。”
韩守正背着手,在病房里踱了两步,脸色越来越沉。程鹤鸣是原省*****主任,虽然退下来多年,可余威还在。要是查明了是药物中毒,医院倒还好说,可这保健品的来源,牵出来的就是一串人。
“白老,您看,这事要不要先跟保健委通个气?”韩守正压低声音问。
白鹤鸣道:“先确诊,再通气。病还没治好,先惊动上面,乱上加乱。今天先把方案定下来,血检结果一出来,该报警报警,该上报上报。”
韩守正点头:“就按白老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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