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会诊定在当天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神经内科主任第一个发言,戴着老花镜,把病历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结论是支持病毒性脑炎诊断,理由是脑脊液检查虽然阴性,但临床特征太典型,不能因为检查不支持就推翻诊断。
感染科主任接上,认为也不能排除新型病毒感染,建议继续加量抗病毒药物。
“激素冲击目前没看到效果,但方向不能动摇。”他最后强调,“毕竟程老的抽搐有明确的神经定位体征。”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附和的议论声。有人翻着化验单道:“脑脊液蛋白轻度升高,这也是支持感染的一个点。”有人道:“高热三天不退,感染的可能性最大,中毒哪有烧成这样的?”也有人嘀咕:“再观察两天,不行就上腰穿复查。”
白鹤鸣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插话,只是听着。他九十岁的人了,这样的会诊参加过无数次,深知一个道理,会诊会上声音最大的,往往不是离真相最近的。倒是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一直没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病历上。
苏晚晴坐在角落里,翻着病历没有说话。ICU干了五年,她见过太多查不出原因的病人,直觉告诉她,这屋里的人都在顺着惯性说话。
轮到白鹤鸣发言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白鹤鸣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三句话:“第一,程老发病前长期服用延寿堂补肾丸,药丸里检出马钱子,炮制明显不过关。第二,马钱子中毒的典型表现就是全身强直、角弓反张、呼吸肌痉挛,跟癫痫极难区分。第三,我建议急查血***浓度,同时查肝肾功和重金属,十二小时内出结果。”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瞬,随即炸开了。
“白老,您这个推测,有点太武断了吧?”神经内科主任扶了扶眼镜,“马钱子中毒,我也见过,那都是误服了剧毒药材才有的情况。程老吃的是保健品,是有批号的,是正规厂家生产的,怎么会跟毒药扯上关系?”
“批号?”白鹤鸣道,“马钱子是药典里的剧毒药,正规保健品里根本不该出现。它要是真出现了,那个批号就是假的。”
“白老,我不同意您的说法。”感染科主任也站了起来,“病人目前高热不退,这是感染的重要特征。您一上来就说是中毒,证据呢?就凭一粒药丸?”
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浓了起来。
“就凭一粒药丸?”白鹤鸣没有动气,慢条斯理地把药丸放进茶盘里,“诸位,马钱子中毒的角弓反张,跟癫痫的大发作,看着像,可有个根本的区别。癫痫发作,发作时瞳孔放大,发作后昏睡;马钱子中毒的抽搐,发作间期人还有意识,四肢是强直性的,硬得像木头。程老的抽搐,是哪个型?”
病房的监控画面被投到了屏幕上。画面里,程鹤鸣发作时双目圆睁,四肢僵硬挺直,背部反张,像一张拉满的弓。发作过后,老人的眼睛明显还跟着人的动作转动。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神经内科主任的脸色变了变:“这么看……确实不太像典型的癫痫大发作。”
白鹤鸣道:“诸位都是行家,一个疑点,可能是偶然;两个疑点,三个疑点叠在一起,就该换个方向想了。”
感染科主任张了张嘴,坐回了椅子上,不再说话。
孙志强坐在最后一排,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白老,我不是质疑您的医术啊。只是这位陆医生,昨天刚到我们医院报到,今天就能在特护病房指点江山了?程老的病,可关系到咱们医院的名声,也关系到保健委的信任,一个规培生的话,是不是得谨慎一点?”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白鹤鸣,又把矛头精准地指向了陆云深。
底下有人跟着嘀咕起来:“是啊,一个规培生,昨天刚来,今天就坐上主桌了,这谱摆得有点大。”“白老带来的人,总得给几分面子,可诊病这事,讲的是真本事,不是论资排辈就能排出来的。”
陆云深没有急着辩解。他翻开面前的病历,指着其中一页道:“各位老师,程老入院当天的血常规、肝肾功能,我都看过了,都正常。如果真是病毒感染,免疫指标和炎症指标多少会有点动静。可程老除了高热和抽搐,各项指标干净得不像话,这本身就是疑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有,程老发病前三天,才开始有夜间抽筋的迹象,之前一直好好的。一个保健品吃了半年,毒性是慢慢积累的,到一定程度才会爆发。这个时间线,跟药物蓄积中毒完全吻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几个专家低头翻起了病历,若有所思。
陆云深坐在白鹤鸣身边,一直没开口。听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孙志强脸上:“孙主任,您说得对,我是规培生,资历浅。所以我说一句话,请各位老师验证,错了,我认。血里的***,查不查,十二个小时就能见分晓。要是查出来没有,我当着全院的面道歉。要是查出来了,各位老师,咱们是不是该想想,一个给程老送保健品的人,到底存的什么心?”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
孙志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韩守正打断了。
“查。”韩守正拍板,“白老和陆医生说的,符合医学逻辑。宁可查了没事,不能漏了真有事。化验科的人现在就去办,把程老的血液标本重新送检,急查***和重金属,十二小时内我要看到结果。”
散会的时候,苏晚晴在走廊里叫住了陆云深。
“陆医生。”她手里拿着病历,语气淡淡的,“昨天急诊科的事,我听说了。今天这屋里的事,我也看了。”
“苏医生有什么指教?”
“没有指教。”苏晚晴道,“我就是想说,这屋里聪明人很多,敢说话的很少。你要是说错了,代价我来承担一半。”
陆云深愣了一下,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ICU的女医生,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在后面追了两步:“苏医生,你刚才说承担一半,为什么?”
苏晚晴头也没回:“因为你是第一个在抢救室里拦住同事误诊的人。ICU干了五年,我看多了误诊救不回来的病人。你要是栽了,以后更没人敢说话了。我承担一半,是给你留个胆。”
陆云深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这医院里,敢说话的,原来不止他一个。
白鹤鸣在走廊尽头等他,见他过来,笑了笑:“云深,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吗?”
“师伯教我。”
“不全是。”白鹤鸣拍了拍他的肩膀,“温伯淳当年有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医道贵在求真,求真最难的地方,不是技术,是敢在满屋子权威面前,说出那一句真话。你今天,算是开了头。”
陆云深沉默了片刻:“师伯,要是查出来真是中毒,这药是正规保健品,这事儿就没那么简单了。”
“所以我才说,蹊跷。”白鹤鸣道,“有人拿老人的命不当命,这事儿,咱们得弄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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