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结果出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八点。
***,超过正常阈值四十倍。
这一纸报告,把特护病房会诊的结论彻底翻了个个儿。
神经内科主任看完报告,半天没说话。感染科主任直接把报告拍在了桌上,喃喃道:“还真是中毒……”
消息传得飞快,一上午,特护病房门口就没断过人。有的来问结果,有的来看热闹,还有的纯粹是来瞧那个赌赢了化验单的规培生长什么样。孙志强在走廊里遇见过两回,都装作没看见,匆匆走过去了。
韩守正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放下,对陆云深道:“陆医生,昨天在会上,是我拍板查的。今天这个结果,也证明白老和你判断对了。可接下来的事,就不是我这个院长一个人能定得了的了。”
“韩院长,您只要同意我们按中毒的方向治,剩下的事,我来。”陆云深道。
苏晚晴拿着报告,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病床上,程鹤鸣又抽搐了一轮,护士正在给他调整体位,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让人心里发紧。
“陆医生,报告出来了。”她把报告递过去,“***超标四十倍。你说的,全中了。”
陆云深接过报告,看了两遍,没有露出多少喜色:“***的毒性,主要在呼吸肌。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控制抽搐,保住呼吸,再想办法排毒。”
“激素要不要停?”苏晚晴问道。
“停。方向错了,药越用越偏。”陆云深道,“我建议这么办,第一,停用所有抗病毒和激素方案,改为安定控制抽搐,维持呼吸支持。第二,绿豆甘草汤,浓煎,胃管灌入,通腑排毒,护肝肾。第三,查这个药的生产厂家,一条线查到底。”
苏晚晴翻着手里的病历,权衡了片刻,点头道:“可以。ICU这边我来安排,你出方,我执行。”
“苏医生,绿豆甘草汤我加了一味白芍。”陆云深补了一句,“***中毒,肌肉痉挛最伤津耗气,白芍能缓急止痛,护住营阴。另外,甘草要后下,浓煎,头煎二煎兑在一起分次灌。”
“行,我记下了。”苏晚晴在医嘱单上签了字,抬头看了他一眼,“陆医生,说实话,我原来以为,你们中医治急症,就是慢郎中那一套。你让我改观了。”
陆云深笑了笑:“中医不是慢郎中,是被医院耽误成了慢郎中。该快的病,中医也有快办法。”
程鹤鸣的家属被请到了谈话室,被告知病因已经找到,不是脑炎,是药源性中毒。老人家的儿子程家栋,一个五十多岁的干部,听完之后脸色铁青,当场就要去砸了那家店。
“程主任,您先消消气。”韩守正劝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老爷子的病。来源的事,我们医院会配合相关部门查清楚,给您一个交代。”
程家栋喘了几口粗气,压着火气道:“韩院长,我爸这条命,就拜托你们了。那个什么延寿堂,我记住了。”
解毒方案在当天下午正式执行。
绿豆甘草汤是白鹤鸣和陆云深一起定的方子。白鹤鸣把了程鹤鸣的脉,又看了看舌象,道:“热毒内闭,阴津已伤,绿豆甘草解毒,但单靠这两味不够,加生大黄通腑,加黄芩清上焦,再加白芍缓急,护住营阴。”
陆云深点头,提笔写了方子,又对苏晚晴道:“第一次浓煎五百毫升,胃管分次灌入,观察排便情况。***中毒,通腑是关键,排出来了,就稳了。”
当天的ICU病房,气氛紧张而有序。绿豆甘草汤的苦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在病房里弥漫。护士每隔两个小时灌一次药,记录排尿排便,陆云深守在病房外的小会议室里,一整夜没有合眼。
半夜两点,程鹤鸣的监护仪忽然报警,血氧掉了一截。陆云深冲进病房,见老人呼吸急促,四肢又开始僵直,他一边让护士调整呼吸机参数,一边取出银针,在老人合谷、太冲两穴各下一针,捻转三分钟,老人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苏晚晴也披着白大褂赶到,看着监护仪上缓回来的数字,又看了看陆云深手里的银针,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天亮的时候,程鹤鸣的排便量明显增多,排出来的都是黑褐色黏稠的东西,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护士长陈姐看了一眼,道:“这味儿,就是那药丸的味儿。”
“排出来了就好。”陆云深蹲在床边,看着老人的脸色,露出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毒往下走了,命就往上走了。”
第三天凌晨,程鹤鸣的抽搐终于停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下来,老人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呼吸也缓了。苏晚晴从病房出来,摘下口罩,声音有些哑:“陆医生,程老醒了,睁眼了。”
走廊里,程家栋几步冲过来,抓着陆云深的手,声音发颤:“陆医生,谢谢你,谢谢你……”
“程主任,不是我一个人救的。”陆云深道,“ICU的苏医生,白老,还有这些天熬着夜的护士们,缺一个都不行。”
程家栋连连点头,又看向白鹤鸣,深深鞠了一躬。
当天下午,医务科的电话又响了。
钱伯年把陆云深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先是一通表扬,说院领导对这次救治很满意,准备给他记功。话锋一转,却落在了延寿堂上:“陆医生啊,这个补肾丸的来源,医院的意思是,病人好了就皆大欢喜,来源的事,交给相关部门去查,你就不要再往外说三道四了。”
陆云深看着钱伯年,忽然笑了笑:“钱科长,那药的批号,真的吗?”
钱伯年的笑容僵了一下:“批号都是药监那边核发过的,能假吗?”
“那咱们打个赌。”陆云深道,“让药监的人来查一遍,要是批号真,我登报道歉。要是假的,程主任那边,我怕是不好交代。”
钱伯年的脸抽了抽,没有接话。
陆云深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钱科长,马钱子这东西,炮制过了火候是药,过了量就是毒。送药的人心里清楚,您说是不是?”
门关上,钱伯年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他抓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凉茶,又重重放下。这小子,比他想象的难缠。他原本以为,一个刚下山的规培生,给两万块,说几句软话,也就打发了。没想到人家油盐不进,还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半晌,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是个低沉的男声:“钱科长,这么早,什么事?”
“老刘,你那个补肾丸,出事了。”钱伯年压低声音,“程鹤鸣程老,吃了你们半年的药,现在查出马钱子中毒。这事要是捅到上面去,你那个批号,你那个厂子,都得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男声道:“程老那瓶药,是周广达送的,走的是送礼的路子,没经过门店。只要门店咬死不认,查不到我头上。”
“你天真。”钱伯年冷笑,“药是你厂里产的,批号是你的,火候是你家工人炒的,你以为一句送礼就能摘干净?我劝你,赶紧找人平事儿,别等着人家拿着报告找上门。”
“知道了。”男声说完,挂了电话。
钱伯年放下手机,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隐隐不安。他总觉得,陆云深这小子,只是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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