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鹤鸣醒来那天,阳光正好。
窗外是临江十一月的天,瓦蓝瓦蓝的。老人靠坐在床头,精神已经好了许多,说话也利索了。他看着床边这个年轻人,道:“小陆医生,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程老,是大家一块儿捡回来的。”陆云深笑着道,“苏医生守在您床边三天三夜,白老定的方子,护士们熬的药,缺一环都不行。”
“那我得好好谢谢他们。”程鹤鸣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个补肾丸,谁送的来着?”
护士长陈姐正好进来换药,闻言接话道:“程老,您这一醒,整个ICU都松快多了。您不知道,这些天陆医生在咱们科里,那可真是寸步不离,夜里就睡小会议室,那床板硬得咯骨头,他愣是睡了三天。”
程鹤鸣看着陆云深,眼里全是感激,握着床沿的枯瘦手指微微发抖:“小陆医生,你这份心,我老头子记下了。我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往后你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程老,您说远了。”陆云深替他掖了掖被角,“您把身体养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感谢。”
程鹤鸣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那个补肾丸,谁送的来着?”
“程老,您还记得是谁送给您的吗?”陆云深问道。
程鹤鸣想了半天,道:“好像是老周,周广达,以前政协的老伙计。他说他吃着好,让我也试试,说是延寿堂的秘方,强身健体。我寻思着老伙计还能害我,就吃了。”
陆云深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多问。老人刚醒,身子还虚,经不起太多折腾。
程家栋把父亲安顿好,执意要请陆云深吃饭。陆云深推辞不过,便在院门口的小馆子里吃了一顿便饭。程家栋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陆医生,我这个人,从小跟着我爸长大,别的不讲,最恨有人拿人命不当命。延寿堂这事,你别怕,我程家栋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程主任,查归查,但有句话我得提醒您。”陆云深道,“延寿堂敢把马钱子当保健品卖,说明这背后不是一个人。您要查,就顺着一整条线查,别打草惊蛇,让大的溜了,只抓着小的顶缸。”
程家栋到底是当过干部的人,一听就明白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行,我先不动,让药监和公安慢慢挖。”
陆云深陪着程鹤鸣说了一会儿话,正要告辞,老人忽然叫住他:“小陆医生,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云深愣了一下,道:“我师父……是个把自己关在山里四十年的人。他不爱说话,可他把一辈子的药理,都记在了手札里。”
“四十年,不容易。”程鹤鸣感叹道,“我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能把自己关起来四十年做一件事的,没几个。你师父,是个干大事的人。”
陆云深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师父手札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日若有人寻至,莫问来历,只问一句,可是温门弟子。师父到底在躲什么人?
白鹤鸣这些天一直住在市一院的专家楼里,名义上是观察程鹤鸣的恢复情况,实际上是在等陆云深。
这天晚上,白鹤鸣把陆云深叫到房间里,摆了一壶茶。
“云深,马钱子这事,你怎么看?”白鹤鸣问道。
“师伯,一个正规批号的保健品,里面能查出货真价实的马钱子,还能让程老这样的老人吃半年,这里面起码有三道关口是漏的。”陆云深道,“批号审核漏了,生产质检漏了,监管抽检也漏了。三道关口一起漏,不是疏忽,是有人把门打开过。”
白鹤鸣慢慢品了一口茶,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师伯,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医可医人,亦当医国。”陆云深抬起头,“我以前不懂,觉得医人就是医人,救人一个算一个。可这几天我想明白了,一个程老,我能救。可满城的程老呢?保健品的摊子铺得越大,吃进肚子里的毒就越多。我不把这道门堵上,光靠我这一双手,救不过来。”
白鹤鸣看着他,眼里露出欣慰的神色,半晌才道:“好。温伯淳没看错人。你放手去查,出什么事,师伯给你兜着。”
他顿了一下,又缓缓道:“云深,你师父当年避世,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云深摇头:“师父从没说过。”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白鹤鸣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时候,你师父在省城已经小有名气,给一些大人物看过病。后来出了一件事,具体的,你师父没跟我细说,只留下一句话,说医道一旦沾上权力,就不再是医道了。他怕自己有一天,会把病人分成三六九等,于是封了针,进了山,一躲就是四十年。”
陆云深心里一震:“那师父他……”
“你师父这一生,最怕的就是两件事,一是医道被权力污了,二是他那一身本事,传不到一个干净的人手里。”白鹤鸣看着陆云深,“他选中了你,说明你是干净的。可云深,干净的人在这行里,路最难走。你今天的胆量,师伯欣赏,可往后,也得学会藏锋芒。”
“师伯,我记住了。”
第二天,郑启元那边传来了消息。
他托药监系统的老同学打听,延寿堂的补肾强身丸,批号是去年核发的,备案厂家叫临江康源保健品有限公司,厂子在城郊工业园。这位老同学顺手查了一下,发现康源公司去年因为“生产条件不达标”被责令整改过,后来不知怎么的,整改报告通过了,批号也照常延续。
“整改报告是谁签的字?”郑启元在电话里追问。
老同学沉默了一会儿:“是药监局的卫处长,卫永年。”
“卫永年?”
“老卫这个人,在局里风评不错,业务也扎实,按理说不会在这种事上放水。”老同学道,“不过延寿堂的老板刘金宝,跟卫生系统走得近,这是半公开的事。启元,我提醒你一句,水很深,你那个师弟,年轻气盛,别栽进去。”
郑启元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中午,他把陆云深叫到办公室,把打听到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最后道:“师弟,这事查到卫永年这一层,就不是咱们医院能扛的了。程主任那边动没动,我不知道。你自己掂量。”
陆云深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想了片刻:“师兄,我知道分寸。先不动卫永年,让线索再往下走一走。”
“往哪走?”
“延寿堂在临江的门店,有七家。”陆云深道,“程老吃的这瓶药,是门店卖的,还是有人直接送的?如果是门店卖的,门店营业员手里,一定有小票和进货记录。”
郑启元点头:“那我先托人摸摸门店的底。你那个周师兄,苏医生介绍的那个药监稽查科的,也可以接触接触,他手里要是真有东西,比咱们自己去查强。”
“师兄,你相信苏医生?”
“苏晚晴这个人,在院里的口碑是出了名的正。”郑启元道,“她敢把师兄介绍给你,说明这个周师兄,错不了。”
陆云深应了一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临江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说医者眼里有灯,走到哪儿,哪儿的黑暗就少一分。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现在他站在临江的夜色里,忽然有些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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