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城南旧货市场路口停下。
我付了钱,推门下车。没有回头看。
我知道那辆银白色的面包车就停在五十米外的梧桐树阴影下。他不敢靠得太近,怕我发现。但他不知道,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的第一眼起,我就记住了它的特征。
右侧车门有一道贯穿底漆的划痕,左前轮的轮毂缺了一块,引擎盖的缝隙里卡着一片枯黄的银杏叶。
只要这几个特征还在,他在我眼里,就等同于把车牌举在头顶。
废品站位于一条极深的小巷尽头。空气里弥漫着废旧塑料、腐烂的纸皮和机油混合的酸臭味。我踩在满是黑泥的砖块路上,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一个用蓝色铁皮围起来的院子。
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重物砸在铁皮上的声音。
“咣当!”
我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中央,一个干瘦的身影正背对着我,用力把一台破旧的洗衣机往废铁堆上砸。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右腿微跛,左脚穿着一双破解放鞋。
老拐。
我以前住这里时认识的哑巴。靠收废品为生。
听到脚步声,老拐猛地转过头。
他手里还举着一把生锈的铁锤。看到是我,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随后,他丢下铁锤,快步走向我,双手在胸前快速比划。
我看不懂全套手语。但我能看懂他的动作幅度和微表情。
他在问我:你怎么来了?
“林夏来过吗?”我盯着他。
老拐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我的视线,看向院子角落的一堆旧纸箱。
他在撒谎。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堆纸箱旁边,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三轮车的车斗里,放着一件女式的黑色风衣。
风衣的右下角,别着一个银色的山茶花胸针。
那是林夏的衣服。那个胸针,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我走过去,把那件风衣拿起来。风衣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污渍,还有很浓的机油味。
“她在哪?”我转过头,盯着老拐。
老拐急得满头大汗,嘴里发出“啊啊”的沙哑声。他冲到院子门口,警惕地往外看了看,然后跑回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院子角落的平房里拽。
平房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
老拐走到一张破木床前,掀开床板,从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用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看了看,拆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个沾着血迹的硬壳笔记本。
我翻开。
里面是林夏的字迹。她的字总是习惯向右倾斜,那是她小学练字留下的习惯。
我的视线落在上。
“陆鸣: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出事了。”
“不要相信警察。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翻到下一页,手指微微发凉。
“我在查一个叫‘置换’的项目。这个项目专门挑选那些患有罕见神经疾病、且在社会关系上处于边缘的人群。他们提供特殊的神经药物,作为代价,要抽取实验者的骨髓。”
“这个项目在市三院有一个秘密实验室。领头的人,叫***。”
我合上笔记本。
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市局刑侦支队,赵建国。
巧合吗?
不。
我闭上眼睛。闭上眼睛能让我排除外界杂乱色彩的干扰,大脑运转得更快。
昨天在审讯室,赵建国递给我照片的时候,他的指甲缝里,有极细的白色粉末。
当时我以为是抽烟留下的烟灰。
现在想想,那更像是某种粉末状的化学药物残留。
如果***和林夏查的“置换”项目有关。如果他利用自己在警局的职位,提前一步截取了某个无名女尸,把林夏的身份证和衣物套上去。
那么,昨天早上的那具“毁容女尸”,根本就是为了让我签下火化同意书而准备的道具。
只要火化了,没有DNA对比,林夏就在法律上彻底死了。
而林夏现在的处境,极有可能被他们藏在市三院的某个地方。
“老拐。”我睁开眼,“那天送她来的人,身上有什么特征?”
老拐愣了一下。他凑近我,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拉开车门的动作。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一个在脸上划开的手势。
我皱起眉头。
划开?毁容?或者是……口罩?
我决定试探一下。
“那个人,是不是戴着眼镜?”
老拐摇了摇头。
“戴口罩?”
老拐点头。
“他是不是有刀?”
老拐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带刀。戴着口罩。
我想起林夏在电话里的话:“杀我的人,就在你身边。”
我慢慢站起来。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汽车引擎声。
熄火了。
我立刻吹灭了桌子上的蜡烛。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老拐吓了一跳,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出声。
我走到窗前,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
铁皮院门外,停下了两辆车。
一辆是那辆银白色的面包车。
另一辆,是黑色的桑塔纳。
桑塔纳的车门开了,走下来三个人。前面那两个人穿着黑色的西装。
我看不到他们的脸,但他们在路灯下的动作,非常专业。他们肩膀紧绷,脚步轻盈,右手始终放在腰后的位置。
后面那个人,没有穿西装。
他穿了一件夹克。他并没有走进院子,而是站在小巷的阴影里,点燃了一根烟。
这证明他是这伙人里的头目。因为只有头目才不用在干活的时候保持警惕。
我死死盯着那个人的手。
那是右手。
我看到他的左手,始终揣在夹克的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小拇指。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他。昨晚旧货市场的男人。
这是要灭口。
他们知道老拐把东西交给我了。
我退回到黑暗里。老拐已经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墙角。
“后门在哪?”我压低声音。
老拐指了指床底。
我掀开床板,下面有一块能活动的石板,底下是一条通往巷子外的排污沟。
“你先走。往东边跑,去找大马路上的巡逻车。”
老拐抓住我的手腕,指着我,又指着外面,意思是让我先走。
“他们要找的是我。”我把林夏的笔记本塞进风衣的内兜里,“他们不会注意你一个哑巴。”
我强行把老拐推了下去。等他消失在排污沟里,我重新盖好石板。
门外传来了铁门被踹开的声音。
“砰。”
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我没有从后门跑。那是逃跑,逃跑意味着放弃主动权。
我拿起了地上的那把生锈的铁锤。
然后,我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门后的阴影里。
这套平房只有一扇门,窗户都被砖头封死了。他们如果要进来,只能从这扇门进。
果然,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里面没开灯。”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那是戴夹克的男人。
“估计跑了。头儿,我们从后面追?”
安静了两秒。
“不用追。把东西搜出来就行。他一个瞎子,在废品站跑不远。”戴夹克的人声音很冷,“拿电筒,进去搜。”
门被推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黑暗,扫过那张破木床。
一个穿西装的壮汉跨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到门后的我。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抡起铁锤,精准无误地砸在了他握着电筒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
还没等他发出惨叫,我一把捂住他的嘴,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将他整个人按倒在门边的地上。
“别动。”我凑在他耳边,声音很轻,“你的左腿膝盖受过伤,半月板有旧疾。如果我再往这里砸一锤,你这辈子都别想站着走路。”
壮汉疼得浑身抽搐,拼命点头。
门外的人察觉到了不对。
“老刘?”
我没有出声。
我用壮汉的身体卡住门板,然后拿过那把电筒,猛地朝门外晃了一下,然后迅速关掉。
“砰!砰!”
两声装了***的枪响。子弹打在门板上,木屑乱飞。
他们没有再冲进来,怕有埋伏。
我蹲在地上,用手肘死死压住那个壮汉的脖子,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散开了。
他们开始包围这间屋子。
我知道,拖不了太久。
我伸手在壮汉的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部手机,还有一把车钥匙。
我把车钥匙揣进兜里,按亮了手机屏幕。
手机竟然没有密码。
我点开微信,看到置顶的一个对话框。
备注名:赵队。
最新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发来的。
“陆鸣去了废品站。务必把事情处理干净。那本日记,绝对不能留。”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