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神经内科VIP病区。
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那是大型空气净化器运转留下的痕迹。
我走出电梯,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双手插在沾着泥渍的西装口袋里,左手紧紧攥着那把从废品站抢来的手枪。
走廊正对面的护士站里,坐着一个小护士。
她穿着粉色的护士服,头上戴着燕尾帽。在我的视线里。
我径直走过去。
小护士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先生,探视时间还没到……”
“李主任让我来取点东西。”我打断她,故意把声音压得低沉、沙哑。
我盯着她胸前的工牌。虽然看不清脸,但我能看到她肩膀瞬间绷紧了。她在紧张。
“李主任?”她迟疑了一下,“他刚才去门诊了呀。您是哪位?”
我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属于皮鞋男大刚的手机,隔着护士站的台面,屏幕朝上放在她面前。
屏幕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最上面的备注是“赵队”,下面是那句我伪造的回复:“事情办完了,我出去躲两天。”
小护士看了一眼屏幕,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她以为我是替赵家兄弟办事的黑活。
“原来是赵队的人。”她站起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实验室的登记本在这里。不过李主任交代过,今天不能进去。”
“我不进实验室。”我收回手机,“他让我把昨晚的监控硬盘拔下来带走。废品站那边出了点岔子。”
小护士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怀疑,转身走向护士站后面的一个独立监控室。
我跟在她身后。
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布满屏幕的机房。正中央的机柜里,并排插着六块硬盘。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不用。你去忙你的,我自己拿。”
小护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我站在监控墙前,深吸了一口气。
屏幕里切割着几十个画面。我快速扫视着这些流动的光影。我看不到任何人的脸,但这恰好是我的优势——当普通人被面孔吸引注意力时,我能一眼看出谁在撒谎。
3号屏幕:地下停车场。
5号屏幕:三层走廊。
9号屏幕:一间标着“特需病房03”的房间。
我把目光停留在9号屏幕上。
画面里有一张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双手双脚都被皮质束缚带死死绑在床栏上。
她穿着条纹病号服,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她微微偏着头,似乎在看着窗户的方向。
虽然只有一团模糊的肉色,但那身形,那下巴的弧度,还有她习惯性偏头的姿势。
是林夏。
我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没死。她被绑在这里。
就在这时,画面里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去。***。
他走到病床前,手里拿着一支针管。
我看不到林夏的表情,但我能明显感觉到她在剧烈挣扎。她的身体在束缚带下扭动,像一只濒死的鱼。
***猛地按住她的肩膀,将那支针管里的液体推进了输液管里。
不到半分钟,林夏的挣扎停止了。她软绵绵地倒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我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血腥味在嘴里蔓延,我咬破了腮帮子。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我不能现在冲出去。这栋楼里有十几个特卫,我只有一把枪,连电梯门都出不去就会被乱枪打死。
我拔下那六块硬盘,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推门出去。
护士站里,小护士正在接电话。
看到我出来,她捂住话筒,眼神有些躲闪:“先生,您先别走。赵队那边刚打来电话,问这边有没有可疑的人……”
我没有停下脚步。
“先生!”小护士提高了声音。
我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我知道,最多还有三十秒,楼下的保安就会接到报警。
我冲向消防通道,推开安全门,顺着楼梯狂奔。
这个时候走电梯等于找死。
我直接往下跑了三层。然后,我没有继续往下,而是推开三层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三层是普通内科病房。走廊里全是人。医生、病人家属、推着轮椅的护工。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液的混合气味。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脱下那件沾着泥的西装外套,随手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然后把那块硬盘用报纸一包,夹在腋下,混进了普通病房的人群里。
走到卫生间门口时,我停下来。
走廊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灰色的病号服,手里拄着一根不锈钢拐杖。他的左腿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最吸引我注意的,是他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黄色的塑料腕带。
市三院的VIP腕带是白色的。而普通病人的腕带是蓝色的。
黄色代表什么?代表重度精神病患者,防止自残或伤人。
但一个重度精神病患者,怎么会住在心血管内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头没有动,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用余光看我。
“你也是被***抓进来的?”老头的嗓音很干涩,像指甲划过黑板。
“抓?”我盯着他的手腕。
“他们给我吃了药。我的心脏明明没病,他们却给我按了个心衰的指标。”老头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我只是个收破烂的!就因为我看见他们在地下车库埋东西!就因为我看见他们把活人往停尸柜里塞!”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地下车库?”我盯着他那团模糊的漩涡,“停尸柜?”
“对。太平间在负二楼。但***他们,在负三楼又建了一个冷藏室。”老头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发抖,“那里没有推车,活人推进去,就没再出来过。”
我的脑子里迅速构建出这栋医院的地下结构图。
负一楼是食堂和超市。负二楼是正式的太平间。负三楼如果是违规修建的,那就说明,这栋楼在最初的建筑规划时,留了一个私密的暗层。
“你是谁?”老头转过头,似乎在打量我。
“陆鸣。我老婆在他们手里。”
老头沉默了几秒。
“你去不了负三楼。”老头用拐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电梯,“通往负三楼的电梯,需要***和赵建国同时刷脸。而且,必须按重量称重。体重超过一百公斤或者低于五十公斤,电梯门都不会开。”
我看了一眼他的拐杖。
“你的意思是,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进去?”
“我本来能进去的。”老头苦笑了一声,“他们嫌我太瘦,按不上指纹,才把我送到了三楼病房。我这把老骨头,除了捡垃圾,什么都干不了。”
我站起身。
老头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你要干什么?”
“借你的拐杖用用。”
“你疯了!你进不去的!”
“进得去。”我看着他,“因为我是脸盲。他们认脸,我认脚步声。你们这些人对我来说,全是一样的漩涡。只要我换上一件白大褂,我就可以是任何一个医生。”
我抽走他手里的不锈钢拐杖。
医院三楼的走廊里,人来人往。
我拐进一间没有人的医生值班室,反锁上门。然后在衣柜里,找了一件挂在最里面的白大褂穿上。
我把硬盘塞进白大褂内侧的深口袋里,将拐杖夹在腋下。
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医生,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走向电梯。
正是中午换班的时间。
有护士迎面走来,对我恭敬地点头:“李医生。”
我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头。
走到电梯口,我按下了下行键。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他们按住开门键,警惕地看着我。
“李主任让我去负三拿点东西。”我叹了口气,假装很不耐烦地把手里的拐杖提了提,“三楼那个精神病又闹事,打断了我的腿。你们要是没事,帮我去按电梯。”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
“你的员工卡呢?”
我装作在口袋里摸索,然后骂了一声:“落在值班室了。你们如果不信,现在给李主任打电话。或者,跟我下去刷他的脸。”
走廊里推着车的护士越来越不耐烦:“让一让啊!别堵电梯!”
保镖犹豫了一下,侧身给我让出了位置。
我拄着拐杖走进去,按下了“负三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
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传来。
我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都是死亡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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