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里已经下午两点。
沈渡没开灯,坐在柜台后面,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屋里那股纸的潮味比早上重了些,雨下了一天,墙根都返着水汽,几排纸人的脸都显得软。
他伸手去掏烟,指尖摸到袖口里有个东西。
一片红纸。
指甲盖大小,边缘毛糙,上面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浆糊。他在厂里没碰过这张纸——那是从纸盒上撕下来的,他记得清清楚楚,三个红盒子里,第三个盒底有一道被撕过的痕。
它黏在他袖子上,从工厂一路跟回了家。
沈渡把它捏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红纸很薄,透光,能看见纸浆里有一根细细的白丝。不是普通的红纸,是老式的那种,手工抄的,现在市面上已经绝了。
他把它摊在柜台上,人往后退了半步,屏住气。
这是爷爷教他的第一件事。
扎纸这行,纸是要"过手"的。别人扎的东西,你不知道它碰过什么、放过哪里、沾过谁的气。所以看纸,先看气。沈渡眯起眼睛,慢慢地看,让眼睛放松,像看一种藏在红下面的东西。
红纸上面浮着一点点灰。
不是颜色灰,是"气"灰。淡淡的,像一口烟吐在水里,还没散开。它的形状很不规则,中间有一点特别浓,浓到发黑。
沈渡的眼神在那一点上盯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往前倾了一点。
"谁撕了你?"他问。
声音很低,几乎是嘴唇在动。
屋里没有风,红纸却微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呼吸,自己卷了个边。
"你从哪来?"
红纸卷起的边又松了下去。
沈渡没有急着再问。爷爷说过,问纸不是求神,是跟东西"换"。你问它一句,它给你一点;你想问的多,就得自己先拿出来一点。
他从抽屉里摸出自己的刮纸刀,在左手食指上轻轻一划。
血珠渗出来。他把手指按在红纸上。
"我拿我的气,换你一句。"
红色一点点浸进纸里,扩散开来,像一朵慢慢开的暗花。红纸忽然变得很凉,凉得像从冰水底下捞上来的。
沈渡闭上眼睛。
黑。
不是闭眼的黑,是真黑。没有光,没有边,像被人蒙住头摁进了什么里面。
他听见雨声,很远。
黑暗中有人说话,声音像隔着一层布。不是一个人在说,是有人在"答"。
"……她眼睛不行了。"
"眼睛不行了,就得换。"
"换一双。"
有个女人的声音,很平,没有丝毫起伏:"换一双,看得见路。"
"看得见路,才能自己去。"
然后是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有东西在纸上磨。接着是一种很轻的、很规律的"嗑、嗑、嗑"。
像有人在数什么东西。
沈渡想看得更清楚,可是黑得厉害。他只能看见很近的地方——一张脸慢慢浮出来。
是纸。白的,没有眉,没有眼。
"还差一只。"那个女人的声音说。
"还差一只。"
沈渡睁开眼。
他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后背贴着柜台,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是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红纸已经烧焦了,缩成一小团,上面的血不见了。
左手指尖麻,麻到没了知觉。鼻子里有股腥味,是血。他抬手一摸,鼻子底下湿的。
这一下他坐在那里缓了很久。
屋外有辆车经过,轮胎压过水,哗的一声。天光已经暗下来,他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他烧纸的时候还是三点出头。
他吸了口气,扶着柜台站起来。腿有点虚,扶着墙走到里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下去,胃里才像回了一点暖。
脑子里那几句话来回转。
"眼睛不行了,就得换。"——姓白的女人眼睛不好,戴墨镜。孙老头说过。
"还差一只。"——三个盒子,五只纸眼。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来的是秦昭,一个人。
她换了便装,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进门先环视了一圈,视线在架子上扫了一遍,才把袋子搁在桌上。
"周队让我带点吃的。"
"马局那边定了。"沈渡说,不是问句。
秦昭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们这行当,领导一句话比什么都快。"沈渡说,"上午还拉着我满厂跑,下午队里的人就没影了。你没跟着他们回局里,自己跑一趟,说明这案子在局里不好说了。"
秦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拉过椅子坐下。
"上面要结案了。"她说,"马局的意见:三个老职工,对厂区改造有意见,闹了两年。第一个死了,第二个第三个受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跟着走了。"
"纸人呢。"
"马局说是有人装神弄鬼,故意扰乱。"她顿了顿,"他还点名了。说有人在背后借钱、搞事,还找了个开纸扎店的来'看风水',就是要把事情闹大。"
"他说的是我。"
"他没明说。可全场都知道是谁。"
沈渡没生气,反倒笑了一下。他这几天笑过几回,都是这样,嘴角动一下,眼里没有。
"所以你来找我。"他说,"是替周队传话?"
"不是。”
她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米饭和两盒菜,还有一张纸,压在饭盒下面。
"我是替我自己。"她把那张纸推过来,"这是三具尸体的鞋底照片。刚出的。"
沈渡低头看。
三双鞋,都是老人穿的那种黑布面平底鞋。鞋底的泥,已经被清掉了大半,只剩下纹路里的一点残渣。
"我有一个细节没报上去。"秦昭说,"三双鞋底,都有一模一样的黄色粉末。我验过,是香灰。"
"香灰。"
"对。三种不同的量,但都有。"她把手指点在照片上,"香灰不是厂里的东西。这地方早断了电,没人烧香。"
沈渡盯着那三张照片。
"她在哪烧的香。"他说。
"我要知道就不来找你了。"秦昭说,"还有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像在犹豫。
"我解剖的时候,第三个死者,就是老太太。"她说,"她的左手,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指甲都抠进了肉里。我们把她手掰开的时候,掰断了一根手指。"
沈渡抬起眼。
"什么东西。"
"一根竹篾。"秦昭说,"扎纸用的那种竹篾。新鲜的,上面还有一点没干透的绿。"
她看着沈渡。
"你那天说,纸人是'钉子'。你说有人不想让她们走。"她的声音更低了,"那你告诉我——这三个人当年,是不是对那个姓白的女人做过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这三个人不可能是自杀。"
"为什么?"
"因为那五只纸眼睛。"沈渡说,"做纸人的人,是要让她们'走不了'。可三个盒子里的眼睛,是准备给她们的——点了,就'看得见路'。有人做了钉子,又准备了钥匙。这两样东西不该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那是两个人?"
"或者一个人,改了主意。"沈渡说,"又或者——"
他没说下去。
窗外的天暗下来,屋里没有开灯。秦昭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或者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
他正看着墙。
那面挂着纸人的墙。第三排最末一只,眼睛空白的那个纸人,一整天都没有动过,现在仍然垂着头。可是它的两只手,不再指着门口了。
它指向了秦昭的方向。
不是原先的角度。它调转了。
像在有人进来之后,重新指了一遍。
"秦法医。"沈渡开口,"你今天来的时候,后面有人跟吗?"
秦昭一愣。
"没有。"
"你回头看一眼。"
她回过头。
门外是半掩的帘子。雨已经停了,巷子里湿亮亮的。什么也没有。
"没人。"她说。
"嗯。"沈渡说,"那你先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这屋里,从昨天开始多了样东西。"沈渡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只纸人从架子上取下来,端在手里,"它今天,一直在往门口看。"
秦昭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空白脸的纸人被他端在手里,垂着头,两只手朝下。
"你看它。"沈渡说。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的同时,纸人那只抬着的、指向门口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两只手重新并到身侧。
屋里静得可怕。
秦昭轻轻吸了一口气。
"它动了。"
"我知道。"
"它刚才——"
"我知道。"沈渡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所以我说,你先回去。"
送走秦昭后,他把门关上,插了两道销。
店里只开了一盏小灯。他把那只纸人搁在柜台上,自己坐在旁边,给它面前摆了一碗清水。
爷爷以前教他,纸人要是"动"了,不要急着烧,也不要碰。摆一碗水,看着它。它喝了水,说明还有话说。不喝,说明它只是被外面的东西牵着,牵完了就停了。
两个人——一个活人,一个纸人——在灯下坐了一夜。
过了子时,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数钱。
一下,两下,三下。数得不快,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生硬。
沈渡没有动。他把手放在柜台下面,摸到那把刮纸刀,攥紧了。
声音停了。
然后,有人在门外,用一种被纸糊过的、闷闷的声音,贴着他的门缝说了一句话。
"还差一个。"
沈渡的心跳几乎停了。
"什么时候轮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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