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开门。
他把手里的刮纸刀横过来,刀背贴着门缝,慢慢往下坐。门外那个声音没有再响,只有雨停下之后积水顺着檐沟淌的动静,一下,一下,滴在地上。
他等了一会儿,伸手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黄裱纸。
这是爷爷传下来的法子。铺子里进过不该进的东西,拿张纸从门缝底下塞出去,再拉回来,纸上有什么,就是什么。爷爷说,纸是浮的,比人浮,什么都愿意在上面留个印。
沈渡把黄裱纸对折,压平,从门缝底下一寸一寸推出去。
纸出去一半,停了。
它没被风顶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沈渡的手停在半空。那张纸的另一半还在门里,他捏着这一头,轻轻往回抽。
抽回来的时候,纸的另一头多了一道极浅的凹痕。
像一根手指,按在上面。
他把纸凑到灯下看。凹痕不算深,纸都没破,可印子的形状清清楚楚——不是一个人的手指,是四根,很短,很细,按在纸面上,按得很用力。
沈渡盯着那四根印子,后背贴着门,慢慢出了一身冷汗。
外面的声音又响了。
数钱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他这次听清楚了。不是真钱。真钱的声音是脆的,这个声音闷,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一沓被水泡过的纸。
纸钱。
数得很慢,数到七八下,就停了。停了之后,是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是脚步。
脚步是软的,拖着的,一步一顿,出了巷子。
沈渡在门后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他把刀塞回裤兜,伸手把门销拉开。
门外什么也没有。
积水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白。门槛下的石阶上有几个湿脚印,很小,不是大人穿的鞋。是光着的脚。
脚是湿的,踩过水,本来应该一路走到巷尾。可那几个脚印只走了三步就没了,像人走到第三步,忽然被人从脚下抽走了。
沈渡蹲下去看。
第三步的脚趾印朝前,第四步的地方是一小摊水,水边浮着一张纸钱。
黄裱纸剪的,三寸来宽,边缘剪得极齐整。
他伸手要捡,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转身回屋,从柜台里拿出一双竹筷,夹起来,放进一只空的水碗里。
纸钱在碗底慢慢吸饱了水,沉下去。
七点二十分,电话响了。
"你在店里?我过来。"周铁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领带都没系,眼睛红得厉害,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开案了。"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昨天晚上八点,秦昭把香灰和竹篾的报告直接递到了市局。我这辈子没见那丫头这么干过。"
"马局呢。"
"他今天早上没到。"周铁山停了一下,"你先别问。第四个人不见了。"
沈渡抬起头。
"第四个人?"
"纺织三厂的老职工,刘长海,六十一。"周铁山把纸袋里的照片抽出来,摊在柜台上,"当年跟那三个一起做过班组长。昨晚,他爱人去派出所报失踪。人昨天下午出门,说是去楼下买包烟,没回来。"
照片上是个瘦高个的男人,脸长,眼睛小,穿着工装,站在厂门口,年轻时候拍的,边角已经卷了。
"三个死人加一个失踪。"周铁山说,"四个人,全是当年二车间一个班组的。"
"还有人吗。"
"班组一共七个人。三个在乡下,我们联系上了,没事。剩下这四个人,就是这四个。"
沈渡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摸出那碗沉到杯底的纸钱,递过去。
"这是什么?"
"今天凌晨有人在我门口留的。"沈渡说,"它数了八下,走了。"
周铁山的脸色变了。
"它说了一句话。"沈渡看着他,"它说,还差一个。"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声铛铛地响。
周铁山站在那里,很久,才低声问:"它是在说那三个死的人,还差一个?"
"如果它说的是死的人,那应该是还差一个到齐。"沈渡说,"三个人已经死了三个,第四个失踪了。"
"所以——"
"所以它说的不是他们。"沈渡说,"它说的是我。"
周铁山的手抖了一下。
"沈师傅。"
"你先别问我为什么。"沈渡说,"我想知道二车间,一九九几年的时候,出过什么事。"
厂史陈列室里,灰有一寸厚。
他们翻出了当年的班组记录和一份厂里的处理通报,纸都发脆了,我得戴着周铁山递过来的一次性手套,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本,周铁山的手指停住了。
"这儿。"
一九九五年冬,二车间发生一起安全事故。夜班期间,一卷正在整理的旧纸垛倒塌,砸伤了临时工白某,伤在头部和面部。厂里认定,是白某作业不规范,擅自离岗,故不追究车间责任。处理结果:报销部分医药费,解除用工关系。
下面是七个签名。班组长、副班组长、组员。
七个名字里,有那三个死者的,有刘长海的。
签完了,一行红字:班组一致意见,本人无异议。
"本人无异议。"沈渡念了一遍,"她签了?"
"档案里没有她的签字。"周铁山说,"只有这七个名字。"
"白某叫什么?"
"白巧云。"周铁山说,"就是孙大爷说的那个女人。"
沈渡把那一页对着灯举起来。
通报纸背面有淡淡的水渍,一层一层,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过又晾干。他眯起眼,让眼睛松下来。
纸背面浮着一层气。
很薄,很淡,比那天那张红纸上的还要散。但是有一处特别。
签名那一行的最后一个名字上,有一小团黑气。很小,不到指甲盖大,像一只干了的眼睛。
沈渡把纸转过来,仔细看那个名字。
刘长海。
"他现在住哪。"他问。
刘长海家在老纺织厂的家属院,四楼。
门是他爱人开的,一个矮胖的老太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看见周铁山就哭。
"你们快帮我找找他。"她抓着周铁山的手不放,"他从来没这样过。他说下楼买包烟,手机都没带。"
"阿姨,我们进去看看。"周铁山说。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带蕾丝的白布,茶几上摆着水果盘,电视罩着布。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的纸受潮的味,混着一点点香灰的辛。这味道他太熟了。可这屋里,看不见纸。
"阿姨。"他问,"刘叔平时,有没有买纸扎的东西?"
老太太愣了一下。
"没有啊。"她说,"他这个人最忌讳这个。他妈去世的时候,人家送来的花圈他都不要,说晦气。"
沈渡点点头,走了进去。
客厅、厨房、卧室,他都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走到最后,是小卧室。门关着,老太太说那是"堆杂物的"。
周铁山推开门。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再动。
满屋子的纸人。
靠墙一排,床上两排,地上还站着几个。都是巴掌大小的,白纸糊的身子,黑笔画的身形。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老太太在身后"啊"了一声。
"这……这是什么时候弄的?"她声音都散了,"他什么时候弄的这个?我不知道啊!"
周铁山走进去,蹲下,看床上的一个纸人。
"沈师傅。"他的声音很紧,"你来看。"
沈渡走进去。
床上的纸人,头朝上,躺得很平。白纸糊的脸,画着眉眼,画着鼻子和嘴。五官很普通,很平凡。
但是画得极准。
那是他的脸。
沈渡看着那张纸脸,看着纸人脸上那一对已经点好的眼睛——一左一右,画得清清楚楚,黑瞳,白底,正正地向上"看"着他。
周铁山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这些纸人,是从哪来的?"
沈渡没回答。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床边那张小桌。
桌上摆着一个红纸盒。
盒盖掀着,里面只有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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