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六月,北岭油田。
风是从开春刮起来的。
先是队部门口的墙上,一夜之间多了几张纸。
接着是井场的电线杆上,然后是家属区的墙,然后是供销社、食堂、澡堂,所有能贴东西的地方。
到了六月,会战区的大喇叭一天响八遍。喇叭底下永远聚着一堆人。
人站在底下听,谁也不说话,脸上都木着,跟冻住了一样。
二大队也乱了。
最先被点名的是刘总工。
刘总工五十七岁,南方人,个子很矮,戴一副厚眼镜。他在油田上干了十六年。北岭第一口出油的井,是他定的位置。
他被带走那天,范江海站在人群后头。
台子上那个人,脖子是弯的。
弯得跟一把折了的铁锹把一样。
范江海没有往前看。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什么都没有。他心里头翻腾得厉害——这当口往前一步是往里陷,往后一步是往边上躲,哪一步都不好走。
那天晚上他回家,王秀芹在灯下补衣服。
“听说刘总工没了?”
“被带走了。”
“带哪儿去了?”
“不知道。”
王秀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
“你跟他熟不熟?”
“熟。”范江海说,“第一口井,我跟唐连长去过现场。他教过我怎么看钻杆。”
“他教你的东西,别人知道吗?”
“知道。”
“那你怎么办?”
范江海没回答。
他坐在桌边,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桌面。他心里头在算一笔账:护,还是躲。算来算去,哪头都压手。
敲了很久。
“秀芹。”
“嗯。”
“我要是出事了,你带着孩子回宁川。”
王秀芹把衣服放下。
“你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范江海说,“我就是告诉你。”
七月三号,夜里。
有人来敲门。
是康小满。他脸色白,喘得厉害。
“江海,出事了。”
“什么事?”
“他们在刘总工家里翻东西,翻出来一箱资料,说是他里通外国的证据。”康小满说,“刘总工说,那些资料是你的。”
范江海站在原地。
王秀芹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资料?”
“去年器材科整理的钻井资料。”康小满说,“上个月范科长让我帮着搬,搬到刘总工那儿,借他看一眼。老资料,往年井的例子。他写过一个总结报告,要看旧数据。”
王秀芹的脸色变了。
“那些资料有什么问题?”
“其中有一本,是刘总工自己记的。”康小满说,“上头有英文。”
屋里静了。
范江海坐下来。
“那本是谁的?”
“刘总工自己的。”
“是我让他记的?”
“不是。”康小满说,“那本是他自己十几年前记的,压在箱子底下。今天翻出来了。”
“他为什么说是我的?”
康小满低下头。
“他今天下午被斗了三场,站不住了。”
范江海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心里头一下子明白了——这不是害他,这是一个站不住的人,想抓个东西靠着。
窗外有风声。
“江海,”康小满说,“他们明天上午要来抄你的办公室。”
范江海站起来。
“走。”
“去哪?”
“办公室。”范江海说,“那三本资料我得拿走。”
“你疯了?他们明天就要来!”
“他们明天来。今天晚上就是我的。”
范江海抓起桌上的衣服,往身上一披。
“秀芹,把门关好,谁敲门都别开。”
王秀芹站起来。
“你去多久?”
“一个钟头。”
她看着他。
“我等你。”
那天晚上,范江海和康小满去了办公室。
资料在第二个木柜的最底层,一个牛皮纸口袋里。
口袋里一共九本。八本是旧井的资料,一本是刘总工的笔记本,封皮是硬纸板的,磨出了毛边。
范江海把九本全拿出来。
“都拿走?”
“不。”范江海说,“八本留下,一本拿走。”
康小满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这八本不能拿走。”范江海说,“这八本上有器材科的章,有借出记录。我今天晚上拿走,明天他们一来,柜子空着,第二天全队都知道是我拿的。”
他把那本笔记本拿在手里。
“这一本不一样。这一本上没有章,没有记录。谁也证明不了它在哪。”
“那你拿走它干什么?”
范江海翻开。
英文,一笔一划记的,旁边是中文的小字注解,还有手画的钻头剖面图。字很小,很密,是刘总工的字。
范江海合上本子。
“小满。”
“嗯。”
“刘总工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一口井的数据是国家的。”
他顿了一下。
“他没说,记数据的人是不是。”
他们把办公室的门锁好,把八本资料放回原处,摆成原来的样子。
出来的时候是半夜。
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他的,一行是康小满的。
走到岔路口,康小满忽然停下来。
“江海。”
“嗯。”
“刚才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东边路口有个人。”
“谁?”
“没看清。”康小满说,“他看见我,就往回走了。”
范江海站在雪地里,没动。
他怀里那本笔记本,硬硬地顶着他的胸口。
那不是一本书。他心里头清楚,那是一个人十几年的命,从今往后就揣在他怀里了。
他抬手往胸口按了按,按得那块地方发疼,才拔腿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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