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发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不出喜怒,跟档案柜的门板一样。
“范江海,你这个人是个人物。”
他走回桌子后头,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把纸转过来给范江海看。
上面是两个字:同意。
下面是他的签名。
范江海看着那两个字,站在那儿没动。他心里头反倒沉了一下——事办成了,可这个成法,是拿一个干净人换来的。
“签完了。”孙德发说,“你回去写你的报告。三笔账,我要看着是‘正常损耗’。”
“是。”
范江海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
孙德发把笔放下,看着他。
“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您说。”
“今天这个副科长,你是拿你老乡的三笔账换来的。”孙德发说,“你二十岁就学会了这一手。你以后会走得很快。”
他顿了一下。
“可你这辈子,早晚得还。”
范江海走出政工组的门。
外头的雪停了,天阴着。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灌进肺里,凉得他从心里打了个哆嗦。
他往下走台阶。
走了三级,他停住了。
孙德发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早晚得还——这四个字,他记住了。
四个字,跟四根钉子一样,一根一根楔进了他心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回宿舍的路有三里地。他一步一步地走,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在孙德发办公室里说的第二件事,是编的。那会儿讲得太顺嘴,他自己差点都信了。
器材领用记录里那三笔账对不上——这是真的。他上个月整理资料的时候看见的。
但他说“孙顺子记的账”——这是假的。
那三笔账不在孙顺子管的记录本里。
孙顺子记的那本,是干净的。
干净得很。一笔一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对得上。
范江海想这件事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他心里头那本账翻到了另一页——他拿一个干净人的名声,换了自己一个位子。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三号井上,他把两包烟放在水车车帮上的时候。
他想起孙顺子说的那句话。
“你这么个人,早晚得出事。”
他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二十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没有人。
荒原上只有雪和他自己的脚印。
他转过身,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去领了器材领用记录本,坐在办公室里,一笔一笔地把那三笔账抄了一遍。
然后他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
正常损耗。
他在末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了,他把报告合上,放在一边。
然后他坐着,没动。
笔搁在桌上,人也搁在椅子上,跟两样死物件一样。
整整一个上午,他坐在那儿,一个字没写。
报告交上去了。
副科长的任命下来了,七天后正式生效。
就在生效前一天,范江海在档案室的一堆旧材料里,摸到一张纸。
那上面是他爹范长庚的名字。
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他爹一个瘸了腿的工人,名字怎么会搁在这种地方躺着。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档案室当间儿,手心里一层汗。
而那张纸上的事,跟他想的不一样。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