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北岭油田,家属区。
那天下午,唐铁山把范江海叫去了。
不是连部,是家属区后头那片碱滩,地上长着白花花的碱壳子。
“来了。”
“连长。”
“别叫连长了。”唐铁山说,“上礼拜把我调离三连了,去后勤处管仓库。”
范江海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有人问了我三句话。”唐铁山说,“第一句:你为什么提范江海当副科长。第二句:你为什么护着刘总工。第三句:你什么出身。”
“第三句最要命。”
“我什么出身?”
“他说你爹范长庚,一九五七年,替人说过一句话。”唐铁山说,“说过什么不知道,说完就没了。可这句话是有的。”
“我爹没上过学。”
“有这句话没这句话,跟上学没关系。”唐铁山说,“有人要拿它做文章,就能做。”
“我调走以后,二大队就要动。”唐铁山说,“先是刘总工的案子,然后是器材科。一笔一笔的账,刘总工的笔记本借出过两次,签字的是你。”
“是我。”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几号?”
“不知道。”
“一号是刘总工。二号是三连的指导员。三号是你。”唐铁山说,“你年纪小、位置低,才排三号。可你要是再护一次刘总工,你就不是三号了。”
唐铁山掏出烟盒,只剩两根。他点上一根,剩下那根连盒塞进范江海手里。
“拿着。”
“我不抽。”
范江海接了。
“今天晚上,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唐铁山说,“该烧的烧,该给的给,该藏的藏。”
“藏什么?”
“那本笔记本。”唐铁山说,“你从刘总工屋里拿的那本。”
“你不用否认。”唐铁山说,“我只告诉你一句:有人看见了。”
“那人是谁?”
唐铁山抽烟,没回答。
抽了一半,他把烟头扔在碱壳子上碾碎了。
“我要是你,”他说,“明天一早就把它交上去,当着全大队人的面交,说是从刘总工屋里翻出来的。这样你还是个立了功的人。”
“那刘总工就完了。”
“他现在也完了。”
“唐连长。”范江海说,“您刚才说,三号是我。”
“嗯。”
“那您是几号?”
“我是后备的。”唐铁山说,“他们说我态度不好,先调走再说。”
他转身往碱滩外头走。
“范江海。”
“到。”
“上礼拜我调走,有人说我不该护你。”唐铁山说,“我跟他吵了一架。”
“您怎么说的?”
“我说,这小子要是能活着过了这一关,十年之后,他比咱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强。”
那天晚上,范江海回家很晚,王秀芹没睡。
“回来了。”
“嗯。”
“江海。”
“家里的账,我要跟你对一对。”
“对什么账?”
“上个月,你把厂里的材料往外送,几次?”
范江海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完。”王秀芹翻开本子,“九月三号,你从器材科领了一批东西,四箱口罩、两箱药、五十米白布。领用单上的名目是‘支援农场春季备品’。”
“这是你写的。”
“是。”
“可这批东西没去农场。”王秀芹说,“十号晚上,康小满拉走一半;十二号又拉走一半。”
“你怎么知道?”
“我下午去农场送账,问了一句。”王秀芹说,“他们说没收着口罩。”
“你把东西送哪去了?”
“刘总工家里。”范江海说,“他脖子上的伤烂了,他老婆孩子也病着。”
“那你帮了多少次?”
“五次。”
“一共多少钱的东西?”
范江海没吭声。
“一百二十七块四毛。”
王秀芹把账本合上。
“江海,你听我说。”
“刘总工那件事,你没错。”王秀芹说,“我心里也这么想。”
“可是这件事,要是被查出来,”王秀芹说,“罪名是什么?”
“是什么?”
“不是‘帮助坏人’。”她说,“是‘贪污公物’。”
“一百二十七块四毛。”王秀芹说,“你一个月五十六块五。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个弟弟偷了四十块,还有个娘要吃八块六一盘药。”
“你记住一件事:你做事可以不为自己想,可是你不能不想你娘、你妹、你弟。”王秀芹说,“你要是倒了,他们跟你一起倒。”
“秀芹。”
“嗯。”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王秀芹走到墙角第二个箱子前,从箱底抽出个布口袋。
她把布口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钱,一叠一叠,用线绳扎着。
“这是多少?”
“一百二十七块四毛。”
他猛地抬起头。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
“你怎么攒的?”
“我一个月挣三十八块,寄给你娘二十块,剩下的十八块,我买粮食花八块,剩下十块。”王秀芹说,“我一天三顿,早上一个窝头,中午两个,晚上一个。我三个月没吃肉。我攒了七个月。”
“这个钱,”王秀芹说,“你明天拿去,把口罩和药的账补齐。”
“补齐了怎么走账?”
“我自己走。”王秀芹说,“我在轧花厂干了四年会计,我知道怎么做。”
“我嫁你那天跟你说过,”她说,“这个家里的每一分钱,我都知道它从哪来,到哪去。”
“你拿出去的,我也得知道。”
范江海看着那个布口袋,很久。他心里头堵得慌,跟塞了一团棉花。
然后他伸手把口袋拿过来,放在膝盖上。他肩膀抖了一下。
屋里只有油灯的声音。
“秀芹。”
“嗯。”
“我这辈子要是能混出个人样,”他说,“你跟我说,你要什么。”
这句话,范江海记了一辈子。
“我什么都不要。”王秀芹说,“我只要你晚上回家的时候,还知道敲门是我在里头。”
外头,风很大。
十一点多,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
王秀芹的脸色变了。
“谁?”
门外没人答。
又是三下。
咚、咚、咚。
一个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很平,很慢。
“范江海,开门。”
他走到门边。
王秀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别开。”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把她的手拿下来,握了一下,把她往后推了一步。
“秀芹,”他说,“把那盏灯吹了。”
“江海——”
“吹了。”
王秀芹看了他一眼,转身吹了。
油灯灭了。
门外,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范江海。开门。我们是来找你的。”
他站在门后头,心里头门儿清。
他把手放在门闩上。
门闩凉,手上还留着秀芹那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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