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一月,北岭油田家属区。
范江海抽开门闩,出去,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外头站着三个人。
雪停了,风还刮。雪被推到墙根,堆成一道坎。三个人站在雪地里,脚都埋进去半截,脚边的雪早被踩得发黑。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矮,穿一件旧蓝呢大衣,领子立着。见范江海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范科长。”他说,“我姓魏。上面下来的。”
“这两位是跟我一起来的。”老魏说,“你不用记名字。”
那个年轻的挎个包,戴眼镜,手插在棉袖子里。另一个瘦高,帽檐压得很低。
“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范江海说。
“你知道就好。”老魏说,“省话。刘总工那个笔记本,在你手里。”
“去年三月十二号,”老魏说,“器材科柜子里一本笔记本,借出去一次,签字的是你。九月七号,又借出去一次,签字的还是你。”
“有这事。”
“本子呢。”
“还回去了。”
“还给谁了。”
“还回柜子里了。”
“柜子我看过。”他说,“没有。”
“那我就不记得了。”范江海说,“我在器材科管过的东西,一天几十样。我得想一想。”
“你想。”
“我脑子慢。”
“我等你想。”
雪落在老魏肩上,落一层,他也不掸。
戴眼镜的掏出本子,一直没写。
范江海往墙根挪两步,老魏跟着挪,瘦高个也跟过来。
“屋里有火。”老魏说,“咱进屋说。”
“屋里不方便。”
“不方便在哪儿。”
“孩子在睡。”范江海说,“我媳妇有病。”
老魏没说话,转过身往墙根走。
三个人站在墙根底下,背靠土墙,排成一条线。
那堵墙后头,就是范江海家的锅台。
门开了一条缝,王秀芹侧身挤出来。
她端着锅,一只手垫着块抹布。
锅里冒着白气,面汤的味压住了雪味。
她没看范江海,把锅放在墙根的石头上,转身回屋。
再出来时,她抱着一摞碗,三个。
“同志,”她说,“这么冷的天,喝口热的。”
“你是哪个单位的。”老魏问。
“轧花厂的。”王秀芹说,“会计。”
老魏看了她一眼,一点头。
“那你会算账。”
“我会。”
“你家还有多少面。”
她把碗一个一个摆开。
“够吃。”
“够吃几天。”
“够吃。”
老魏没再问,接过碗。
头一碗,范江海端给瘦高个。碗太烫,瘦高个缩手,汤洒在雪地上,烫出个小坑,很快又被雪盖白。
第二碗给年轻人。第三碗给老魏。
三个人站在雪里吃面,吃得很响。
范江海站在旁边,手还在袖子里,没有碗。
面汤越来越浅。年轻人吃完,端起锅,刮出最后半勺,倒进自己碗里。
碗底印着四个红字:北岭会战。
王秀芹把空锅抱回去。走到门口,她手背翻过来一下。
手背上有一大块红的,边上起了一个泡。
她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进了屋,把门关上。
老魏吃完,把碗倒扣在雪上,碗底朝上。
范江海看着那三个碗。
他把另外两只也倒扣下去。
三只碗,底朝天,排成一线,红字朝着天。
“范科长。”老魏说,“你在这儿站了一刻钟,脚不冷?”
“冷。”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屋。”
“屋里小。”
“屋里小。”老魏念了一遍。
他摸出烟,点着了。
他也摸出一根烟。
那是唐铁山两个月前在碱滩上给他的,他一直揣着,没抽。
他把烟递过去。
“好烟。”他说。
老魏把烟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点。
“你这不是给我抽的。”他说,“你这是给我拖的。”
“魏同志——”
“我也借过笔记本。”老魏说,“我自己的,签的也是我自己的。后来他们问我本子去哪了,我说丢了。”
“我等了一刻钟。”他说,“我的面吃完了。你那屋里的东西,办完了没有,我不知道。”
窗上糊着旧报纸,又蒙一层塑料布,看不见光。
后窗的塑料布被割开一道口子,冷风直往炕上灌。
康小满从口子里爬进来,贴在地上,喘得胸口直抖。
他一只脚上有鞋,一只脚上没鞋。
那只没鞋的脚上全是雪,脚趾头已经黑了。
王秀芹跪在他脚边,抓雪往那几只脚趾上搓。
“别停。”康小满咬着袖子说,“使劲搓。”
“疼不疼。”
“不疼。”
搓了一会儿,她问:“鞋呢。”
“陷在雪里了。”康小满说,“拔不出来。”
“哪儿。”
“后墙出去三十来步。往碱滩那边。”
王秀芹的手停了一下。
“你走到哪儿了。”
“半里地。”康小满说,“碱滩边上,前头雪地里有手电。”
“几个。”
“不知道。一个亮点,也可能是两个。”
“所以你就回来了。”
“回来了。”康小满说,“往东走不成。东边那条路上有脚印。”
她把那只脚用棉被裹上,按住搓。
康小满从怀里掏出东西。
那是个用布口袋裹着的包。
布口袋就是上回那个装钱的,钱拿出去了。
里面是那个牛皮纸硬壳本子,磨出了毛边。
王秀芹把它塞进康小满棉裤的夹层,贴着棉花。
她拿出大针,穿上粗线,一针一针缝。缝了六针。
“线头在外头看得见吗。”
“看不见。”康小满说,“在里头。”
“你明天一早走。”王秀芹说,“走大路,走食堂后头,别走碱滩。”
外头有脚踩在雪上的声音,从门前绕过去了。
年轻人从房后回来,鞋上沾着雪。他走到老魏跟前,声音很低。老魏听着,脸上什么也没变。
范江海的腿从膝盖往下已经木了。一动就是针扎。可他连眉头都不敢皱。
后墙那边有痕迹。他不用回头也知道。
身子后头就是屋,屋里是他媳妇和那个本子。这一步,退不得。
“范科长。”
“在。”
“你认识刘总工几年。”
“十年。”
“十年。”老魏说,“我认识一个人,认识二十年。”
瘦高个往前一步,脚下的雪吱地一响。
老魏抬手,让他站着。
“你屋里那盏灯,”他说,“为什么不点。”
“灯油贵。”
“灯油贵。”老魏点了点头,“行。”
他把领子往上提了提,退到墙根外头。
雪又开始下了。
他站在那儿,听了很长时间。
墙后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有一声。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炕沿上滑下来,又像在地上拖了一下。
老魏把头往门那边偏了偏。
“范江海。”
“在。”
“你屋里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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