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一月,北岭油田家属区。
“你屋里有动静。”
范江海站在雪地里,没接这句话。脚底下的雪踩瓷了,硬得像石头。
老魏把大衣领子往下压了压,往门口走,雪在脚底下响。
戴眼镜的年轻人跟在后头,包抱在怀里。
瘦高个没跟过来,还站在房后头,帽檐压着。
“范科长。”老魏停下,“我进去看看。”
“我媳妇病着。”
“我看看病人。”
“屋里脏。”
“我这儿,”老魏说,“没有干净的屋。”
他伸手推门。门没闩。
“门怎么不闩。”
“闩了你怎么进来。”
老魏笑了一下。那笑短,跟刀子闪了一下似的。
门轴响了一声,开了。
屋里那股味先出来。药味,雪味,还有一点糊味。老魏在门口站一下才跨过门槛。
范江海跟进去。
炕上,王秀芹脸朝里躺着。
她一直没有睁眼,可她什么都听见了。她听见老魏问“本子呢”,听见范江海说“我脑子慢”。
一刻钟以前,她跪在门后头,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她身后,康小满贴着炕沿坐在地上要咳。她回过身,抓起抹布塞进他嘴里。
那锅面,是她算好时间下的。她把面口袋翻过来,抖出一把带糠的底子。
四个人吃饭,她只端出去三个碗。
面汤在锅里滚的那一阵,正好是一刻钟。
先扫到灶台。灶上坐着一只药罐,罐口冒着白气。
再扫到墙角的箱子,箱盖没盖严,露出一角蓝布。
最后,光落在炕上。
“她是谁。”
“我媳妇。”
“什么病。”
“咳。”
“咳了多久。”
“两个月。”
年轻人掏出本子,笔尖落在纸上。老魏看了他一眼。
“记这个干什么。”
年轻人把笔停了。
“掀炕席。”
年轻人过去掀。炕席底下是稻草,稻草底下是一层灰。
老魏盯着那层灰看了两秒。
“炕洞。”
年轻人蹲下去,把手伸进炕洞。
掏出来的头一样是几页旧账纸,纸角一碰就碎。第二样是半碗药渣,干在碗底上。第三样是一只冻硬的棉鞋,鞋帮塌了。
“谁的。”
炕上的人开口了,声音哑、慢。
“我的。”
“你的鞋怎么在炕洞里。”
“烤鞋。”
年轻人把鞋放回去。
“床板。”
床板掀开,底下是空的。
箱子打开,蓝布抖出来,底下是棉花和旧衣服。
老魏把被子翻过来,看被里。被里是白布,补过三块。
“这被子补过。”
“补过。”
老魏把一块补丁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密,走的是直线。
然后他的眼睛停在被角上。
被角上别着一根大针,针上还穿着线。
老魏把针拔下来,举到门口的光里。线是白的。
那床被子是红底子撒碎花,被面上的线都是深色的,只有这一处是白。
他把被角翻开。上头有七个针脚,一排,扎得很紧。
“你缝的。”
“我缝的。”
“缝什么。”
“被角开了。”
“线不一样。”
“线断了,接不上,就换了一根。”
老魏把针举着看了一会儿。屋里没有人说话,灶上的药罐响了一声。
然后老魏把针别回原处。
别得很正。
他把被子抖开,搭回炕上。
“你会算账。”老魏说。
“我会。”
“那你算算,我今天来这一趟,值不值。”
炕上的人没答。
老魏走到炕沿前,看着她。
“你替他藏东西,是两口子。你替他担罪,就是两个人的事。”
“我没藏东西。”她说。
范江海开口了。
“魏同志。”
“嗯。”
“上礼拜,唐连长找我谈过一次话。”
老魏把头转过来。
“唐铁山。”
“是。”
“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有人问了他三句话。头一句,为什么提我当副科长。第二句,为什么护着刘总工。第三句,他什么出身。”
老魏听完,没动。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两张单据,展开给范江海看,一张去年三月的,一张九月的。
“这是你的字。”
“是。”
“我拿走了。”
他把单子折好,收回口袋。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出那根烟,捏了捏,又放回去。
“唐铁山。”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平,像在记一个门牌号。
他转身往外走。年轻人跟上去,手电灭了。
年轻人走在最后。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炕。
“走吧。”老魏在外头说。
雪又开始下了。
门口墙根下,那三只碗还倒扣在雪里,底朝天,红字朝着天。
瘦高个站在雪地里,脚埋进去半截。等老魏走到跟前,上了一步。
他先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往房后指了指。
“那行脚印我量了。三十来步,到那儿就断了。”
“断了。”
“雪盖上了。”
老魏点了下头。
“范科长。”
“在。”
“我们以后天天来。”老魏没有拦他。
“他说的是实话。”老魏说。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
“范科长。”
“在。”
“回去我写报告。”他说,“三个字。”
“哪三个字。”
“查不出。”
他把手插进兜里。
“你那根烟,我留着。”
三个人往雪地里走。三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一行在前头。
范江海蹲下去收碗。
碗冻在雪地上。他用手指沿碗沿抠了一圈,才把第一只起出来。
碗底扣过的那块雪是干的。干雪上印着四个红字,反着,认不出来。
他把碗抱回屋,放在锅台上。
他转过身,看炕。
边上已经凉了,中间还有一点温。
他伸手摸了一下,拿开手,席子上留下五个湿指印。这一片湿,是她拿身子焐出来的。
他十九岁那年在泥浆池里泡过三天三夜,棉裤冻成一块壳。
人身上出的那份湿,他认得。
他弯下腰,把被子拉过来,盖到她肩上。
被角从他手里过去。那七个针脚是白的。
王秀芹闭着眼。
“你把唐连长说出去了。”她说。
范江海没答。
“他上个月给你一根烟,你揣了两个月,没舍得点。”
他还是没答。
“本子在被子里头。”她说,“中间。”
屋里静了。
外头雪打塑料布,噗噗响。
王秀芹睁开眼。
她看着房梁。
“他们走了?”
“走了。”
“查到什么没有。”
“没有。”
“那就是查不出。”她说,“查不出,不是不查了。”
范江海站在炕前。
“他临走说,回去写报告,就写这三个字。”
王秀芹把眼睛闭上。
“这三个字,”她说,“是他替你挡的。”
屋里静了。
“江海。”
“嗯。”
“以后别拿命换别人的本子。”
范江海没答。
雪打在塑料布上,噗噗响。
明天,他们还会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