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二月,北岭油田家属区。
“他看见那七个针脚了。”
范江海说这句话的时候,王秀芹正在灯下补一双袜子。
“哪个针脚。”
“被子上的。”他说,“老魏昨天把针别回去了。别得很正。”
“他看出来线不一样。”
“他看出来了。”
“他没问。”
“他没问。”范江海说,“他把针别回去,还别正了。他是在告诉我,他看见了。”
窗上糊着旧报纸,外头蒙着塑料布。风从后窗灌进来,塑料布抖一下贴一下。
这些天老魏的人天天来,不进屋,站在墙根底下一站一个钟头。
“他们在记日子。”王秀芹说。
“记什么日子。”
“记你哪天回来得早,记我这盏灯啥时候亮。”她说,“他们不查了。他们等。”
他走到炕边,手放在被子上按了按。按不出东西。棉花不吃水,不响。
“本子得走。”他说。
“往哪儿走。”
范江海没答。
能放的地方他都想过了。床板底下,炕洞,箱子——老魏上回进屋走的就是这个次序。
没有第四个地方。
“江海。”王秀芹说,“你欠它的,不欠我的。可你不能让它把一家人都带走。”
拆被是在后半夜。
王秀芹把被子铺在炕上,从被角拔下那根大针。针上还穿着线,线是白的。
“把灯端着。”
范江海端着油灯,一只手挡在灯前头,把光拢在炕上。
王秀芹一针一针地挑。
七个针脚。头一个挑开,第二个挑开。挑到第五个,她的手开始抖。
那抖不是怕。她咳了半个月,咳得手上没劲了。
挑到第七个,线头断了。
她把手伸进被角,两根手指往里推,摸了很久。
“再往里。”
她把手腕子都塞进去了。抽出来的时候,手里是本子。
牛皮纸的硬壳,毛边磨出了絮。它在棉花里捂了两个月,拿出来的时候是热的。
王秀芹把它放在炕席上。
“这个本子,我缝过两回。”她说,“头一回缝了六针,第二回缝了七针。第三回我不缝了。”
“江海,你跟我说一句实话。”她说,“这个本子,比你的命要紧,还是不要紧。”
范江海站在炕前头,两只手端着灯。
他没答。两边都放不下:本子交出去,刘总工就完了;本子留着,一家子跟着完。
“你答不上来。”王秀芹说,“你答不上来就对了。”
她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那七个挑开的针眼。
针眼排成一排,像七个没有字的字。
天没亮,康小满来了。
他没敲门,从后墙那道口子爬进来的。
“嫂子。”
“脚怎么样。”
“好着呢。”
王秀芹看了一眼他的鞋。那是范江海那双旧棉鞋,鞋面洇出一圈深色,冻硬了,像壳。
“脱下来我看看。”
“不用看。”
王秀芹没再问。
范江海把本子放在桌上。
康小满看着那个本子。
“我老家。”他说。
“你老家在哪儿。”
“宁川县边上,柳沟村。离油田四十里。”康小满说,“我娘跟我媳妇在。村东头三间土房,一个炕。炕洞我熟。”
“江海,这事你别管。”
“我得去。”
“你不用去。”
“我不去,你不知道这东西有多要紧。”
他不是不放心康小满,他是要自己看一眼本子放进哪儿。
出门是后半夜三点。天上有月亮,雪面上一层青白。
王秀芹站在门口。
“你去。”她说,“天亮前回来。他们要是来问,我就说你上夜班。”
范江海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盏油灯没点。
四十里路,走的是一夜。
出了家属区往南,碱壳子冻得硬,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康小满走不快。他一只脚落地重,一只脚落地轻。走出去十里地,他就要停下来站一站。
“我背你。”
“不背。”
“你脚上有伤。”
“你背着我,雪上就是两个人的分量压一行脚印。”康小满说,“我自己走,就一行。谁看也是一行。”
范江海没再劝。
歇的时候,康小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袖子擦了擦,递过来。
半个窝头。
硬的,冻的,边上结了一层白霜。
范江海认得。那是上个月王秀芹从炕席底下摸出来塞给康小满的那个。
“你没吃。”
“揣着呢。”康小满说,“嫂子说路上吃。我寻思,啥时候算路上。”
他把窝头倒了两下,又揣回去了。
两个人接着走。雪面上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
过了两道土坎,前头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树。树后头有几间房的影子。
柳沟村。
三间土房,院墙塌了半截。
康小满推门进去。
“娘。”
炕上有人动了一下。
“小满?”
“是我。”
“你咋回来了。”
“送个人。”
一个老太太从被子里坐起来,眼睛不好,先摸了摸炕沿。
“外头冷。”她说,“叫人上炕。”
范江海站在地上,没上炕。
康小满蹲下去脱了一只鞋。鞋帮上那层壳裂开了,露出裹着的布。
他把鞋又穿上了。
“炕洞在哪儿。”范江海问。
“这儿。”
他蹲到炕洞跟前。
炕洞是土坯砌的,口子只有两个巴掌大,熏得黑亮。
他先掏里头的东西:一把黑花生,一只磨穿了的旧鞋,几页画着鞋样的黄纸。
他把花生和纸样拨到一边。
本子大,口子小。
他侧着往里塞,塞进去一半,卡住了。
“再往里。”
“推不动。”康小满说,“里头拐弯。”
他从灶边拿根火钩子,把本子一点一点往里拨。拨了半袋烟的工夫,本子进了最里头。
从外头看,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花生和纸样一样样放回去,摆在本子前头。摆完了,用手把炕洞口那一圈灰抹匀。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范哥。”
“嗯。”
“啥时候取。”
范江海站在他背后。
他没答。
炕上,老太太翻了个身。
“小满。”她说,“灶上有水。给人舀一碗。”
康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哎。”
他转过身。
门开着。
门口的光里站着一个人。
他媳妇。
她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扶着门框。碗里是水,冒着白气。水是满的,端得很平,一点没洒。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康小满叫了一声:“你起来了。”
她没答。
她的眼睛从范江海脸上过去,落到康小满脚边。
炕洞口那一圈灰,抹得很匀。
康小满往前走了一步,把自己横在门口和炕洞中间。
“水给我。”
她还是没动。
东边的天亮了一点,光从门框上斜下来,落在碗沿上。
碗沿上有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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