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三月,北岭油田,卫生所。
“打你的人,我打听着了。”
康小满推门进来,说了这一句,就站在门口不动了。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帽檐上结着一层白霜。
范江海躺在靠窗那张板床上。胸口缠着布,从肋骨底下一直缠到腰上,缠了三天没解。布上有一股酒味。
“谁。”
“装卸班的。姓邹,邹德胜。”
康小满把门掩上,走到床边。
“他是孙顺子的表兄。”
范江海看着房顶。房顶是苇席的,中间塌了一块,糊着一张旧报纸。他心里头其实早想到了——孙顺子没露面,露面的就是孙顺子的人。
“你问了几趟。”
“两趟。”
“头一趟呢。”
“头一趟没人理我。”康小满说,“第二趟,我给班里的老赵塞了两个窝头。”
“哪儿的窝头。”
“我自己的。”
“你吃了没有。”
“吃了。”
范江海看着他。康小满的棉袄前襟敞着一半,怀里的兜鼓着一块,硬硬的。他嘴里说吃了,兜里那块还硬硬地搁着。
“是哪个。”
“袖子上有一块油的,脸黑。”
“我认得。”范江海说,“头一脚是他踹的。第二下,是凳子腿。”
“他在班里跟人说过一句话。”康小满说,“他说,礼堂那事,他是替人办的。”
“孙顺子现在在哪儿。”
“三号井,看泵。”
“他来过没有。”
“没有。”
“要不要我再去问。”
“别去。”范江海说,“路留着你自己走。”
屋里静了一会儿。
“昨天后半晌,老魏打发人来问了一句。”康小满说,“问你伤得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闪了腰。”
“你腰上的布,湿了。”康小满又说了一句。
“出汗。”
下午三点,门口有人。
范江海先看见的不是人,是一根凳子腿。
那个人把它靠在门框上,自己没进来。他站在门槛外头,帽檐压得低,左边袖子上有一块油。
“你躺着吧。”
范江海没动。
“这根是礼堂第四排的。”邹德胜说,“我拿回来的。管礼堂的查东西,说少了一根。”
“你还回来。”
“我还回来。”
范江海看着那根凳子腿。槐木的,一头有个豁口,豁口上沾着一点黑,干透了。
“你认得我。”
“认得。”
“那你记住我这张脸。”
“记住了。”
邹德胜往床边瞟了一眼。
床底下搁着一口搪瓷脸盆,盆底印着一行红字,劳动最光荣。盆边磕掉了一块瓷。
“这个盆我见过。”他说。
范江海没答。
“我表弟成亲那年,我借给他一块二。”邹德胜说,“他拿那钱买了个脸盆送人。送的是你。”
屋里静了。
“钱他到今天没还。”
邹德胜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他捏了两下,没点,搁在窗台上。
“我表弟给我写了信。”他说,“信上就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范江海这个人,不能让他站着。”
范江海没说话。
“我不管你们的事。”邹德胜说,“他求我,我就办。他欠我八块,连那块二,办了就算清。”
“孙顺子知道你今天来。”
“他知道。”
“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他让你来的。”
邹德胜没答。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
“你现在打不了人。”他说,“等你站起来了,你来找我。”
“我不找你。”
邹德胜笑了一声。
“好。”
他走了。院子里碱壳子硬,他一步一步踩过去,咔嚓咔嚓,一直响到院门口。
范江海躺在板床上,看着窗台。
窗台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根凳子腿,一根没点的烟。
一根是打他的,一根是给他的。搁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他伸手把那根烟拿过来,闻了一下,又搁回原处。
天黑前,王秀芹来了。
她来得比昨天晚。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油墨味。
“你怎么才来。”
“厂里开会。”她把一个碗放在床头,“让我写东西。”
碗里是小米粥。碗底印着四个红字,北岭会战。
“写了多少。”
“一千二百字。”王秀芹说,“我不会写,抄的报纸。”
“他们记了你的名字。”
“记了。”她说,“写了检查,这个月的奖四块二,没了。”
范江海看着那只碗,没端。
王秀芹蹲下去,从床底下把那口搪瓷脸盆拖出来。她提着暖瓶往里倒水,水汽白了一层。
“翻过来。”
“我坐得起来。”
“翻过来。”
他侧过身。她把布解开一半,用热布巾按在肋骨上。按一下,他的肩膀收一下。她没停。
“打你的人,叫什么。”
“邹德胜。”
“他后头是谁。”
“孙顺子。”
“我知道。”王秀芹说,“那个盆就是他送的。一块二,我记在账上。”
“那一块二,是他表兄借给他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更得记着。”她说。
她把布巾拧干,搭在盆沿上。
“江海,你要记,我不拦。”她说,“可你记住,你现在躺着。你娘在家等药钱。你弟还欠队里三十三块。”
范江海没说话。
“这本账,你要记,就记长一点。”王秀芹说,“别急着还。”
这话听着软,落到心里是硬的。
她把粥端起来,用勺子搅了两下,递到他嘴边。
那天夜里,范江海没睡。
他躺着,听外头风刮过苇席。
他脑子里过的不是邹德胜的脸。
他过的是那根凳子腿,那个脸盆,那句“不能让他站着”。
他这辈子记过账。母亲的药钱,弟弟偷的四十块,王秀芹那一百二十七块四毛。
那些是钱账。
今天这一笔,不是钱账。
他躺在黑里,慢慢把右手抬起来,放在左边肋骨上。
他摸到那两块骨头。
那两块骨头一碰就动,跟插不严实的门闩一样。
他闭着眼,在心里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不记钱,记的是往后怎么站。
这两根骨头往后一阴天就疼,疼一回,他就记起一回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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