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五月,北岭油田,苦役井。
“范江海。”
韩德贵拿粉笔往墙上划了一道,说:“你就是那个签字的。”
“是我。”
“器材科的账,你签了几年。”
“两年。”
“笔收回来。”韩德贵说,“这儿不用笔。”
他说话不快,像拿尺子量东西,一句量一下。
苦役井是荒原最北边一口打废的井。井架早拆了,井口压着两块水泥板。
各队不要的人都往这儿送,一共三十七个。干的活是抬石头、修路、挖管沟。
管他们的人叫韩德贵。他从前在采油队烧锅炉,手上一股洗不掉的煤烟味。
他不打人,不骂人。他只记。
打骂疼一阵就过去了,他记的那一笔,能跟着人一辈子。
记谁哪天出工,记谁夜里说了哪句话。到月底跟人对,对不上,他也不出声,只把名字记到另一张纸上。
范江海是一个人来的。车停在坡底下,司机把他那床被子扔下来,说,往上走,见石头房就到了。
坡很陡,一路都是碱壳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走了二十来步,被子往肩上坠,勒得他肋骨发疼。
到了顶上,韩德贵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截粉笔。
“先记样东西。”他说,“你带了几样。”
“三样。一件棉袄,一双胶鞋,一床被子。”
韩德贵往本子上写。写完把本子合上。
“这儿一天七趟。”他说,“从河床往上抬,一趟一百来斤。抬够了往墙上划一道,划满了歇。”
“我以前没抬过。”
韩德贵看了他一会儿。
“你左肋底下有两根,是不是。”
范江海没答。
“你这半年在本子上是圈过的。”韩德贵说,“凡是圈过的,我都知道。你抬不动,你可以倒。倒了没人扶你。”
他说完就进屋去了。
石头房在坡上头,三张铺。韩德贵指着最里头说:“你睡那儿。”
范江海把被子抱进去。墙是用河床里的石头片子垒的,一块压一块,缝里塞着黄泥。铺是草铺,草底下垫着木板。
北墙西头有一块石头是平的,一尺见方,白净。四边有錾子的齿印,一下一下,很齐。
门框上头钉着一根钉子。钉子是弯的,原来挂煤油灯用的,灯没了,钉子还在。
“里铺是你的。”后头有人说话。
他回头。康小满站在太阳底下,怀里抱着铺盖,圆脸,帽子推在后脑勺上。
“你什么时候到的。”
“四月十九。”康小满说,“我比你早半个月。”
“他们为什么送你过来。”
“胃。”康小满把铺盖放在中间那张铺上,“装卸班干六年,一天三顿,顿顿凉。查出毛病,队里不要我,就送到这儿来了。”
三十天,本子上三十六个名字。缺一行。
韩德贵把本子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念缺的那个。”
范江海看着那一行空格。
“崔小满。”
“缺一天。”
“缺一天。”
“缺一天扣三个月粮。”韩德贵说,“要不就送去三号井。”
“三号井是抬石头。”
“是抬石头。一天十四趟。”
范江海听见自己左边肋骨响了一下。
“他那天是真起不来。”
“真什么。”
“真躺在草上,站不住。”
韩德贵不看他。
“我在井上二十三年。”他说,“‘真的’这两个字,我听了十九年。”
“他十九岁。”
“十九岁的‘真的’,也是‘真的’。”韩德贵说,“可本子上要写东西。”
他把铅笔推到范江海面前。
“这样。你要认他那个‘真的’,你替他担。”
“怎么担。”
“这一条上,签字的人是我。我担不了。”韩德贵说,“你签,就写你记的。三天不出工,你和他,都不出。”
范江海看着那截铅笔。
他心里头明白,这一签,担的是两个人的饭碗。
外面起风了,碾子上的灰往下跑。
他把铅笔拿起来,在本子边上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他写得很快,一笔到底。
写完把铅笔放回去。
韩德贵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走了。
那天夜里,韩德贵把范江海叫到碾子那儿。
煤油灯点着,火苗不大。韩德贵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截粉笔,掰了一半。
“从明天起,石头房那三间,你记。”
“抬石头的也记。”
“记。墙上的数你画。”韩德贵说,“我画了三年,画得不准。”
“为什么让我记。”
韩德贵把煤油灯的罩子往上提了提。
“因为你干净。”
这话是夸人,也是给人上套。范江海没说话。
“这儿干净的人不多。”韩德贵说,“可干净的人也有账。”
范江海把那半截粉笔揣进兜里。
回到石头房,康小满坐在铺上缝鞋,麻绳拉得嗤嗤响。老柴躺着,眼睛闭着。崔小满在里头的草上打呼。
范江海把粉笔摸出来,捏了一下。
他把它塞到枕头席子底下,按了按,怕它跑了。
那截粉笔在席子底下硌了他一夜。
第二天出工前,崔小满没起来。
范江海蹲下去叫他。
崔小满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里没神。
“我歇一天。”他说。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范江海站了一会儿,站起来。
康小满从外头进来,把一个碗放在范江海手边。
碗里是糊糊。稠的。糊糊上头搁着一块东西,深褐色,硬的,边上结着一圈白霜。
那是三月里从卫生所带出来的那半个窝头。康小满在怀里捂了两个月,捂干了,捂成了一块石头。
“你吃。”
“你吃什么。”
康小满把手在棉袄前襟上按了按。前襟那儿原来是鼓的。
现在是瘪的。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一直沉到脚底——这半个窝头,是从他嘴里省下来的。
“我吃了。”
范江海看着那只碗。他把碗推过去。
康小满又推回来。他推得很轻。
“江海。”
“嗯。”
“明天我不跟你搭班了。”
范江海抬起头。
“韩管事的昨天问我一句话。”
“问你什么。”
康小满没答。他把那块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按进范江海手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他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草帘子外头,哨子响了。
范江海攥着那半块窝头站着。窝头的棱角硌进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韩德贵让他签的那三个字,签在“缺勤”那一栏底下。
那一栏底下,本来该写的是崔小满。
他在草帘子底下站了半天,才明白这三个字压在自己身上有多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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