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一月,西洼子村。
电报是韩德贵念的。
念到“父病危”,韩德贵停了一下,把那张纸翻过去看背面。
背面是白的。
“你娘打来的。周桂芳。”
范江海站在板房门口,手套冻硬了,手指弯不过来。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后晌。”韩德贵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在我这儿压了一宿。”
“你压它干什么?”
“我得看看它是家里的事,还是别人的事。”韩德贵说,“井上三十七个人,我得知道是谁在跟外头通气。”
范江海没说话。
“三天。”韩德贵说,“一天去,一天回,路上打点空,你能见你爹一面。”
“要是见不着呢?”
“那就赶个发送。”韩德贵说,“我这儿讲规矩,不讲理。三天,第四天不回来,名册上把你这三个字划了。”
他从桌上推过来一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签个名。写清走几天。”
范江海拿过铅笔,写上名字和日子。
他在器材科的单子上签惯了名,一笔到底,这一笔也写得很快。
“还有一件。你这三天抬的石头,谁抬。”
“我找。”
“找谁,你自己想。”韩德贵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扔过来,“路上抽。”
范江海接住,没点,夹在耳朵后头。
康小满是自己走进板房的。
他戴着毡帽,帽檐挂着霜,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搓。
“他的石头,我抬。”
韩德贵看了他一眼。
“你一天抬多少?”
“我多走一趟。”
“抬得动。”
“抬三天呢?”
“三天也行。”
韩德贵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本子,边角磨白了,一行一行都是人名,他指着一行空格。
“保人。签名。”
康小满趴在桌上写。铅笔短,他用两个指头捏着。
范江海走了两天半,到家的时候是后晌。
院门开着,院里枣树底下站着他妹江梅。江梅看见他,没喊,先往井台那儿指了一下。
“爹在井台上。”
范江海把包袱一扔,往井台跑。
井台在村东。井架早拆了,剩一个水泥墩,墩上结着冰。
范长庚坐在井台上,背靠着水泥墩。
他身上那件旧棉袄前襟敞着,一只手里攥着一截井绳。
范江海蹲下去。他爹的眉毛上结着霜。
“爹,我回来了。”
范长庚的眼睛动了一下。
“……江海。”
“是我。”
范江海去抓他的手。那两只手冻得像石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掰了两下,没掰开。
“爹,咱回家。”他说,“我背你。”
范长庚看着他,嘴里动了动。风从井台上穿过去,把话吹散了。
范江海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别学我。”他爹说,“死要脸。”
范江海蹲着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句了。
就这三个字,他爹把一辈子说完了。
江梅说,爹从后晌就在这儿,还让她回去提水,她不肯,说要喊人,爹不让。
“他说抬回去丢人。”江梅说,“他说他不是瘫在炕上死的。”
他爹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慢慢松了。
攥着井绳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
范江海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绳子从他手心里出来的时候,手心是黑的。
那是井绳的颜色,也是他爹这辈子的颜色。
江梅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他们把范长庚抬回家。他娘烧了一锅水,兑在搪瓷盆里,给他擦身子,从脸擦到脚。擦到手,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抻直。
指甲缝里的黑泥擦不掉。江梅拿来剪子,手冻得不听使唤,剪三回才剪下一个指甲。
剪下来的指甲落在盆里,浮在水面上。
他娘说:“手给我。”
她把江梅的两只手抓过来,抓把雪搓。江梅的指头有三个冻黑了。
夜里,他娘坐在灶前跟他算账。
“药钱欠了二十一块。棺材是木匠赊的,二十二块。你弟没回来。”
“人找了吗?”
“找了。”他娘说,“他在南边给人家拉脚,说不敢回来。”
“为什么不敢?”
“队里那四十块,他还差三十三。”他娘说,“他怕人扣他。”
范江海坐了一会儿。
“别找了。”
“那是你弟。”
“我知道。”
他娘往灶膛里添把柴,火亮了一下。
“你爹这辈子,”她说,“就栽在一句话上。那年有人问他,他就说了一句,说完就不吭声了。他以为人家也忘了。”
“他没跟我说过。”
“他不跟你说。”他娘说,“他跟我说,那是他给自己的脸留个地儿。”
她走到炕边,掀开炕席,抽出一张纸——一张汇款单。
“上月来的。”他娘说,“你媳妇汇的,二十块。”
范江海把单子接过来。
汇款人一栏写着王秀芹。备注栏里有四个铅笔字,字小,笔画细,是秀芹的字。
给爹买药。
“钱呢?”
“没取。”他娘说,“取钱得去镇上,来回二十里。送信的来那天,你爹已经起不来了。我想等等再去。”
她停了一下。
“就没等到。”
他把单子折成四折,揣进兜里。
他把兜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桌上。康小满的七块三毛,老柴的三块,他自己攒的六块八。
“先还药钱。”
他娘数了两遍。
“差四块。”
出殡那天雪大,队里派了四个人抬。
人埋在村西的坡上,坡底下就是碱地。风从碱地上过来,坟头的土一落地就硬了。
范江海想给爹立一块碑。他从河滩背上了一块石片,一尺见方。
他去问过村里的石匠,刻名字要两块钱。他掏不出。
他蹲在坟前,找了块尖石头,在石片上划。
石头硬,划三下才出一道白印。他划了半天,只划出一横。
他把石头立在坟头。
那一横是什么意思,他没说,可心里头有数。
第四个夜里雪停了,第二天一早他得往回走。
他去坟上。
坡上的雪一尺厚。他站在坟前,江梅跟在后头。
“哥。”
“嗯。”
“你咋不哭。”
他没答。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扎进雪里,他没擦。
从他进屋到他站起来,他一滴眼泪都没有。
江梅从兜里掏出一截绳子,塞到他手里。
“我剪的。”她说,“剪了半天。”
是那截井绳。上头冻着的冰化了,绳子是黑的。
“哥,”江梅说,“爹那句话,你记住没有。”
范江海把绳子揣进兜里。
他直起腰,看看坟头,又看看村子。村里只有一户亮着灯。
回去还有一天半的假。
他摸了摸兜。兜里有那截井绳,还有七块三毛。
七块三毛是康小满的。临走那天,康小满塞给他的。
他没能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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