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范江海趴在铺上写那两页纸。
铅笔短,捏在指头里。他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自己刻的,划了。第二遍写康小满刻的,划了。第三遍他没划。
写到最后,他签上名字。从前在器材科的单子上,他签过很多次名,一笔下去就完。这一笔他写得很慢。他心里头明白,这一笔下去,两个人就都拴在这两页纸上了。
写完,他把纸折成四方,压在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还有一封信,秀芹正月里寄来的。信上没说别的,列了四行账:他娘的药钱八块六;江涛欠队里的四十块,还了七块;江梅过年添了一件棉袄;家里还剩十一块三。
末了一行,她写:家里都好,你把自己看住。
后半夜炉子灭了,他冻醒。他伸手往枕头底下摸,纸还在。
枕头边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半个窝头,用一块粗布包着,还有一点温。
那点温,是有人用手捂了一路捂出来的。
康小满的铺是空的。
范江海坐起来,把那半个窝头捧在手里,心里头有点发空,跟兜里漏了底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康小满回来了,眉毛上挂着霜。
“我跟韩德贵说了。”
“说什么了?”
“我说那墙是我一个人刻的。”康小满说,“他问我为啥刻。我说我想让我媳妇的名字留在石头上。就这一句。”
“巧云那两个字是你刻的。”范江海说,“我的三个字不是你刻的。”
“是我刻的。”康小满说,“我看你写了半夜纸。”
范江海没说话。
“你别写那个。”康小满说,“我跟韩德贵说了,是我一个人。你写了,倒像是我替你顶的。”
他蹲下去,把自己那份铺草理了理,理得平平整整,跟这铺上从来没躺过人一样。
“我媳妇的名字我刻上了,我看过一眼,就够了。”他说。
范江海把手里的窝头掰了一半递过去。康小满接了,没吃,塞进棉袄兜里。他心里头有数,这一半,他是留到路上吃的。
天亮以前,范江海出了门。
他把那两页纸折成四方,放在韩德贵板房的窗台上。窗台上结着一层霜,纸压上去,霜化了一小块。
他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
那两页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康小满替他顶了,他的名字还在上头。
名字在上头,这事就没过去。这个理,他那天早上才摸透。
他把纸又拿起来,想撕。
撕了一条边,他停住了。
手撕得下去,名字撕不下去。
韩德贵在里头咳嗽了一声。范江海把纸放回窗台上,把撕碎的边角揣进兜里。
天亮以后,韩德贵把三号井的名单贴在板房门口。
康小满的名字在第三个。
韩德贵从板房里出来,把一本记工簿扔到范江海怀里。
“明儿起你记工。”他说,“一天划一道,别划错。”
范江海把本子接住。
康小满站在井场边上,看着他接住了那个本子,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比说了什么都重。
范江海一个人进了石头房。他用那根钉子凿墙。
石头硬,凿一下起一道白粉,白粉飞起来,落在他眉毛上。他先凿“巧云”,凿到第二个字停了一下,还是凿了。再凿“康小满”,三个字凿成三个白坑。最后凿自己的名字。
凿完,他直起腰。
墙上剩下一道横。
他抬起手,用钉子在那一横上试了两下,没凿。他把钉子收进兜里。
韩德贵来石头房看了一趟。他在墙底下看了看那一道横,没问,走了。
没问,就是都明白。
外头的哨子响了。
康小满背着铺盖卷站在井场边上,胳膊底下夹着那只搪瓷脸盆。
“你带它干啥?”老柴问。
“到了那边得洗脸。”康小满说。
老柴没接话。他从兜里把自己那根钉子掏出来,塞给康小满。
“拿着。”老柴说,“那边的墙也硬。”
康小满接了,也塞进兜里。
他走到石头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
墙上什么字都没有了,只剩那一道横。
“你把字都凿了?”
“凿了。”
“那这一横呢?”
范江海站着,没答。
康小满把铺盖卷往上颠了颠,又问了一遍:
“范江海,那一横是啥?”
风把草帘子吹起来,拍在门框上。
范江海把耳朵后头那根烟拿下来,塞进康小满的兜里。康小满摸了一下兜,笑了一下,笑起来眼睛就没了。
他没再问,背着铺盖卷走了。
石头房里空着,空得能听见风从石缝里钻。
墙上那一道横,一尺长,不深,也不浅。
那天夜里,范江海在记工簿上划下第一道。
划完,他掀开枕头,把那半块窝头拿出来,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
硬的,咬不动,跟井台上那个水泥墩一样。
他慢慢地嚼。他心里头明白,从这个月起,石头房里就少了一个人。
他没舍得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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