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家里只剩两个人。
屋里桌上摊着账本。牛皮纸的封皮,边角磨白了。
“门闩我明天叫木匠。”
“嗯。”
“铁丝是他搁的。”
“我知道。”王秀芹说,“他搁铁丝那天,我就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点着灯?”
王秀芹把铅笔从账本上抬起来。
“柳静怕黑。”她说,“她夜里醒了要看灯。”
范江海没说话。
“可我不是点给她看的。”王秀芹说,“我点给外头看的。灯亮着,外头的人就知道屋里有两个人躺着。哪天灯要是黑了,他们嘴里就什么都有了。”
她低下头,接着写。
范江海看着她写。
她写完,把本子往前推了推。三行铅笔字。
柳静:口粮四斤、煤油二两、药一块二。
第三行她写得很平:
秀芹:从明早起,口粮减半。
范江海把本子合上,又翻开。
“秀芹。”
“嗯。”
“你不是头一个来敲我家门的。”
“我知道。”
范江海抬起头。
“六八年冬天,有个老技术员的老婆来敲过一次。”他说,“那天半夜,雪很大。我没开。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干,像从牙缝里刮出来的。”
这句话,他在心里头压了三年,压到今天才从牙缝里漏出来。
王秀芹把铅笔放下。
“你没开,我知道。”她说,“你账本上写了。‘欠’字底下没写数。”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写字的时候我在纳鞋底。”王秀芹说,“你写了两个‘欠’,一个是钱,一个是没写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铅笔还在手里转。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这回门是我开的。你别记我的功。”她说,“我不是为你,也不是为柳静。我是为对门那扇窗户。那天晚上它看着咱们屋。我把她关在门外,第二天一条街都说是你范江海不收;我收了她,他们就说你收了。两个里头,我挑一个不那么脏的。”
她站起来,去灶台那边。
“这一屋人不缺我一个好人。”她说,“我缺的是让你别出事。”
这一句,比骂他还狠。
第二天中午,家属区的治保主任来了。
他不进屋,站在院门外,手扶着一根晾衣裳的柱子。
“范科长在家?”
“在。”
“场部打电话到管理站了。”治保主任说,“组织科问六月中旬的事。问的是:哪天夜里,你家灯几点灭的。”
范江海站在院里。
治保主任等他回话,等了一会儿,把手从柱子上拿开。
“还让我捎一句。”他说,“让你明天自己去一趟。写个材料,自己写。”
治保主任走了。
范江海站在院里没动。太阳很毒,院当中的碱地翻着白。王秀芹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的地上。水一下去就没了,连个印子都不剩,跟他心里那点底气一样。
“有人问灯。”
“嗯。”
“灯是亮着的。”
“是亮着的。”王秀芹说。
范江海心里头明白,这一问,问的不是灯。
对门赵家的窗户关着。烟囱里冒出一股烟,很细,直直地往上走。
那天夜里,柳静又来过一趟。她没进屋,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两斤玉米面。
“嫂子,我回娘家住一段。”
“什么时候走?”
“天亮。”
王秀芹把玉米面接过来,掂了掂。
“路上别回头看。”她说。
这五个字,她自己这辈子也没做到。
柳静站着没走。
“组织上问过我了。”她说,“他们也问我,那天夜里,你家的灯是几点灭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柳静说,“我睡着了。”
王秀芹看了她一会儿。
“你答得对。”她说。
王秀芹没再说话。她心里头明白,这盏灯,这条街上还有人记着。
记着灯,就记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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