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干打垒的土屋里,水壶在响。
“醒了?”
擦手的是个姑娘,十七八岁,棉袄洗得发白,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梢上结着雪。
她拿着棉花,一点一点擦他手上的泥。
“你手上有二十七道裂。”她说。
“你数了?”
“我数了两遍。”姑娘说,“两遍都是二十七道。”
“你怀里揣着个窝头,压碎了。我给你收起来了。”
“我叫白雪樱。”姑娘说,“我爸是白振国,会战指挥部的。”
范江海把脸转过去,看着墙上,看了很久。
“你怎么不哭?”
“哭什么。”
“从泥浆池里泡三天,又冲进井喷里,你差点死了。”
“死不了。”范江海说,“我娘还在家。”
这一句轻,压在心上沉。人要是没了,他娘没人管。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四十来岁,脸黑,睫毛上挂着霜。
他把帽子往火边一扔,走过来看他。
他认得——昨天那个抱铁管往前顶的高个子。
“你叫什么?”
“范江海。”
“哪儿的人?”
“西洼子村,临时工。”
“临时工。”男人重复了一遍,“昨天井口上,第七步的时候,是谁把铁管接住的?”
范江海没说话。
“我问你话。”
“我。”
“手都冻成那样了,你还往里冲,为什么?”
“我不想让人看不起。”
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跟称秤一样。
“你起来。”
范江海撑着炕沿坐起来,撑不住,又躺回去。
男人一把把他拎起来,拎得他脸都白了,又松开手。
“我是唐铁山,会战三连连长。”男人说,“从今天起,你不是临时工了。进我连队,月工资三十二块五,管吃管住。”
三十二块五。
范江海的手开始抖。他以为是自己冻的。后来才知道不是。
因为三十二块五,够他娘吃半年的药。
“连长,”他嗓子发干,“我……”
“别谢我。”唐铁山说,“我不是可怜你。我手底下缺一个不怕死的。”
“在这个地方,不怕死是本事。可只会不怕死,一辈子也就是个不怕死的。”
唐铁山戴上帽子出去了。门帘一落,火苗矮了半截。
白雪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炕沿上。
是半个窝头,碎了,用手帕包着。
“你那个碎了,我捡了半块。”她说,“这半块是我的。”
“你吃。”
“给你。”
他伸出手去拿,手抖得捏不住,两只手捧着,像捧一条命。
“范江海。”白雪樱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这名字挺大的。”
“我爹起的。他说人要有江有海。”
“那你爹呢?”
“在井口上砸断了腿。去年冬天没了。”
白雪樱没有再说话。
范江海把那半块窝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慢得像舍不得吃完。
外头号子声响了。唐铁山的声音从雪地里穿进来,又高又硬。
“三连集合!”
他掀开门帘。门外一片白,雪把荒原铺平了。
他站到最后一列的最边上。
唐铁山从队伍前头走过来,把他棉袄的前襟拽正了。
“昨天井口上,站了七个人。”他说,“三连两个。一个是他。”
“你那个窝头,捡回来没有。”
“报告。压碎了。”
“压碎了也留着。”唐铁山说,“那是你的。”
范江海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孙顺子。他站在前面两排。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孙顺子先把头转开了。
那一下,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
那天下午,孙顺子找过来,蹲在管子堆旁抽烟。
“哎哟,英雄来了。”
范江海没理他。
“我跟你说个事。”孙顺子站起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昨天那事,你别往上说。”
“说什么?”
“我往回跑那事。”孙顺子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上级要是知道了,我这个月工分就没了。咱俩是老乡,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说是不是?”
他跟孙顺子是一个村的。孙家比范家还穷。
“我不说。”范江海说。
“好兄弟。”孙顺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我不是为了你。”
孙顺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把烟头扔在雪里,用脚碾灭了。
他碾的哪是烟头,是那句话。碾进雪里,也埋不住。
“行。”他说,“你记着。”
他走了。
那天下午,他被分到二班。
二班班长姓康,叫康小满,比他大五岁,南边人,脸圆,笑起来眼睛都没了。
“这是绞车,这是转盘,这是立管……你小心点,这地方不认人。”
“你会写自己名字不?”
“会。”
“会写就好,会写就能当记录员。”康小满乐了,“记录员不用抬管子。”
范江海抬头看他。
“你看我干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
“帮你就是帮我。”康小满说,“这班里十二个人,谁多干一点,谁就少挨一次骂。你干得好,我就少挨一次骂。”
他记住了这句话。这是他听过最实在的一句——实在在人不装好人,把账摊在桌面上。
一个月后,会战指挥部来检查工作。
几辆吉普车开进院子。中间那个五十来岁,穿黑呢子大衣,戴皮帽子。
唐铁山迎上去,敬了个礼。
“白副指挥。”
那个人点点头,没说话,直接往井场走。
范江海在井场上抬管子。唐铁山走在那个人的右手边,落后半步。
他的眼睛扫了一圈,落在抬管子的人身上。
范江海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被一扇门隔开了。
他们站在那边,他站在这边。隔着二十步雪地。
那二十步,比他走过的整个荒原都远。
车开出去二里地,车里的人问了句。
“刚才井场上那个抬管子的,叫什么?”
“范江海。”唐铁山说。
车里的人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二班的土屋里,火没灭。
康小满躺在铺上,翻了个身。
“车上那个人,念了你的名字。”他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念。唐连长那句话,一个月前就说下了。他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他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
“小满。”
“嗯。”
“那辆车下回再来,”他说,“我想站得近一点。”
康小满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想站得近一点,”他说,“你先得从井场上站起来。绞车底下那个位子,是留给会写字的人的。”
范江海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自己那双握不住铁锹把的手。
他心里头一回有了个清楚的念头,清得跟雪地脚印一样。
他要写字。
字写出来了,人才能从那二十步雪地里,往前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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