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十月,北岭油田,三号井。
范江海到场部的时候天没亮透。
韩德贵站在板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折过的,折痕起了毛。
“有人来过了。”韩德贵说,“组织科的。问你十月中旬哪天在家。”
“哪天?”
“我没答。”韩德贵把纸往前一递,“他让你明天自己去一趟,写材料。”
“谁去的?”
“不知道。一个高个,一个记笔记的。”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我说你在三号井记工,一天划一道,没缺过。”韩德贵说,“就这一句。”
范江海进了屋,翻开记工簿,翻到自己那页,从五月划到十月,一百二十几道。
他看了很久,把簿子合上。
出门时韩德贵叫住他。
“范江海。”
“嗯。”
“三号井的桌子,你回来了还是你的。你要是回不来,我报别人。”
“报谁?”
“还没想。”
“报谁都行。”他说,“别报康小满。”
回家四十分钟。
秀芹摆了三个碗。他吃饭,她纳鞋底。
“明天去场部。”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前天有人来问你哪天在家。”秀芹说,“我说得问你。”
“这几天,有两个人在这条街上转。”她说,“一家一家地问:范江海去过谁家,什么时候去的,待了多久。”
“问谁了?”
“六家。”秀芹说,“门对门那家问得最细,他们窗户正对着咱们院门。”
“那晚上是我去敲的门。”秀芹说,“柳静在咱们屋里睡了一夜,你在外屋柴堆上坐了一夜。这些是真的。”
“那我就写这个。”
“你不能自己说。”她说。
“为什么?”
“你自己说,就是这家人在解释。”秀芹看着他,“一条街都在听。你说一句,他们能听出十个意思。你说‘没有’,他们听的是‘有过’。”
“材料你写。”她说,“只写日子:哪天、几点、谁开的门、谁在屋里。一个字别多。”
“那‘我没有’三个字呢?”
“不写。”
“秀芹,我这辈子就没求过人替我说话。”
秀芹端碗去灶台刷,水声很响。
“那就从这回学。”她说。
办公楼在管理站东边,二层。组织科在二楼西头,屋里两张桌子,一个铁炉子。
谈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陈,圆脸,说话前先把袖子挽到肘上。旁边年轻人打开本子。
老陈没提柳静。
“范江海,1964年十二月到会战三连。”
“是。”
“六八年五月下放,七一年四月回来。中间三年。”
“是。”
“中间三年,是谁办的?”
“上面办的。我不清楚。”
老陈把范江海写的两页拿过去,看得很慢。看完,放在桌子中间,两只手压在上头。
“你这份材料,”他说,“通篇都是日子。”
“是。”
“写得干净。”
“柳静那天夜里几点到你家?”
“十点四十左右。”
“谁看见的?”
“我媳妇。”
“还有谁?”
“没有了。”
“你写的这一页,”他说,“等于你自己给自己作证。你媳妇的话,跟你的话是一句。”
“老陈,那晚我在外屋。”
“你说过了。”老陈把本子合上,“再说,这份材料也不归我说了算。”
“你这些年,”他说,“没弄明白一件事。清白这个东西,自己说一百遍还是自己说的。得让外人说。”
“你得等。”
“等谁?”
“等到有人愿意替你开口。”
十天里,那份材料在井上传了一圈。
柳静的男人开始出现在井场边上。他不吵不闹,站在伙食房门口,见人就说家里的事。到第三回,范江海的名字就出来了。
“范科长,”他冲一个拉水工喊,“你问范科长。他惯这个。”
范江海在板房里,隔着窗户听得见。
他没出去,心里头堵着,堵得跟塞了一团湿棉花。
第二天他去柳静家,门锁着。第三天再去,门开了,屋里空了一半,只剩一床被子。
柳静正往木箱里叠衣服。搪瓷脸盆搁在箱子上,盆沿磕掉一块瓷,露着黑铁。胶鞋在盆里,鞋帮还是湿的。
“你干啥?”
“回娘家。”柳静说,“组织上让我回去住一段。”
“你男人呢?”
“他还在这边。”柳静把箱子盖上,“他说他不写材料,等着看我回不回得去。”
他想说:那晚上跟你没关系。他想说:你跟你男人说,是范江海拉着你不放,他就不打你了。
话到嘴边,他没说。这话一出口,她男人能拿它打死她。
他这辈子头一回,为别人把一句话咽了回去。
走出院门,柳静追出来两步,塞给他一个纸包。半包饼干,硬的,边上压碎了。
“秀芹上次给我孩子带的。”她说,“剩的。”
他揣在怀里。饼干隔着棉袄贴在肋骨上,有点温。
十一月初,雪下来了。
老陈又把他叫去了。这回桌上不止他那一份,旁边压着两页别的纸。
“看看吧。”
范江海拿起来。两页上有五六个人的话,都是短句。最前头那一页,头一段后头画着一道横。
那道横底下的字,他认得。
孙顺子的字。每个字往右歪,笔压得重,写到“我”字时用力过猛,纸都起毛了。
“这人你认识?”
“材料上写着,那天晚上,他打着手电,从东边井场往回走,路过你家门口。”老陈说,“他看见柳静从你家门里出来,往东走。几点,他也写了。”
“他还说了一句。”老陈把纸翻过去,“他说你在会战那年,井口上救过人。这样的人不干那种事。”
“这上面还有一个人,姓韩,井上记工的,说他记了一百二十几道横。”老陈说。
“孙顺子那天晚上在西大洼拉水。”他说,“离我家有三里地。他没打手电。”
“你知道,我也知道。”老陈说,“如今这三页纸在卷里。”
他把三页纸归到一处,压在簿子底下。
“你回去。”他说,“明天上面来人,把话说清。”
“老陈。”
“嗯。”
“他为什么替我说话?”
老陈低头去盖那个簿子。
“这话你别问我。”他说,“材料上没写。”
范江海从楼里出来,站在台阶上。
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小又硬。风把墙上的红纸吹开一个角,啪啪地拍墙。
他掏出半包饼干,掰一小块放进嘴里。硬的,咬不动。
台阶底下,有个人蹲在墙根背风处。蓝棉袄袖子磨得发亮,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脚下一堆烟头。
那人抬头,笑了一下。
“等你半天了。”
是孙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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