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四月,北岭油田,三号井。
那沓纸是孙顺子拍在桌上的。
板房里挤了十几个人,炉子刚灭,门开着。上午歇工,谁也没走。
“三十七个人按了手印。”孙顺子说,“范科长,你听不听?”
范江海坐在最里头那条板凳上,两只手捧着一个搪瓷缸子。
“念。”
孙顺子把纸抖开,一条一条念。
第一条:范科长家半夜进女人,进的还不止一回。
第二条:范科长的工,是别人替他划的。
屋里没人吭声。炉子上那壶水咕嘟咕嘟响,没人去提。
那沓纸在桌上摊开,一页压着一页。三十七个手印,有的按得圆,有的按得歪。最底下那个按完,指头在纸上蹭了一下,拖出一道红。
那一道红看着像血。其实就是印泥。可屋里人都明白,这东西沾上就洗不掉。
范江海看了一眼那些手印,心里头冷了一下,凉到后脊梁骨。
康小满蹲在门边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他站起来。
“范科长那天夜里在外屋坐着,”他说,“柴堆上坐了一宿,我——”
“你按了没有?”孙顺子问。
康小满看着他。
“我,我没按。”
“没按你就别说。”孙顺子说,“你说了,明天别人就来问你。”
康小满又蹲下去了。
蹲下去就不吭声了,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
“第一条谁按的?”范江海问。
“我。”
“第二条呢?”
“也是我。”
“那你念的是谁的话?”
孙顺子笑了一下。
“范科长,”他说,“你先说有这事没有。你别问我。”
范江海把缸子放在桌上。缸子底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有没有,”他说,“你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本子。”
就这两个字,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往桌上钉钉子。
下午,场部的车来了。
老陈从车上下来,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卷。他没进板房,站在井架子底下等。
“这回不是我找你。”
“谁找?”
“他自己去的。”老陈把纸卷解开,“上礼拜三,他在科里门口坐了俩钟头。这份材料四页,他自己写的。”
范江海接过来。
字往右歪,笔压得重。写到“我”字,纸都起了毛。
这一回孙顺子换了说法。
他说去年十一月那份材料不是他的话。他说那是范江海教的,一条一条教的:那天夜里在西大洼拉水,路过范家门口,看见一个女的从门里出来往东走。
他说他当时不敢不写。
范江海把四页看完,递回去。
“去年他说他看见了,还写了钟点。”他说。
“今年他说是别人教的。”老陈把纸卷起来,用麻绳捆上,“两份都在卷里。”
“你们信哪一份?”
“不归我信。”老陈说,“二十七号开个小会,念材料,当面问。你写不写东西随你,人得到。”
他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
“范江海。”
“嗯。”
“他这回是拿命换的。”老陈说,“一个拿命换东西的人,想要的东西不会小。”
那天夜里,范江海回家。
灯点着。王秀芹在桌上摊着账本,一手按纸,一手捏铅笔。
“回来了。”
“嗯。”
“手印的事我听说了。”她说,“三十七个人。”
“你听谁说的?”
“打饭排在我前头那两个人。”王秀芹说,“说到你的时候,声音大了半格。”
范江海坐下,把老陈那四页纸上的话说了。
王秀芹听完,把铅笔搁在账本上。
“他要咬你。”
“嗯。”
“那你拿什么咬回去?”
范江海没答。
他答不上来,手里确实没东西。
王秀芹把账本往前翻一页。那一页上写着日子,一行一行,横平竖直。
“去年六月十号,”她说,“你在三号井值的夜班。第二天你回来,鞋上全是泥浆。”
“是。”
“那天夜里,谁在哪儿,谁不在哪儿,”王秀芹说,“得有个东西写着,不能靠嘴。”
“三号井的记工簿在韩德贵手里。”
“还有呢?”
“收水票。”
王秀芹把铅笔重新拿起来,在“六月十号”后头轻轻点了一下。
“还有个人,你得想着。”
“谁?”
“柳静。”王秀芹说,“上个月她回来过一趟,来搬剩下的东西。那间屋的窗户用报纸糊上了,门上挂着一把锁。她男人在门口站着,一句话不说。”
“她人呢?”
“回娘家了,把孩子也接走了。”王秀芹说,“三十七个人的手印,没一个是她的。可这条街上,谁都在说她。”
范江海没说话。
“韩德贵替你挡过事。”王秀芹说,“你去拿这本子,就是把他搁到桌子上去了。”
范江海看着那页账。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王秀芹说,“我就是想让你说一遍。”
第二天一早,范江海上了三号井。
韩德贵在板房里。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本记工簿,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白;一沓收水票,麻绳扎着,纸边起了毛。
“你找什么,我知道。”韩德贵说。
“你知道。”
“后半夜我就想到了。”韩德贵把记工簿推过来,“去年六月十号那一夜,你划的是夜班。第二天你补的那一道,墨迹深。”
他把收水票解开,一张一张理齐。
“孙顺子那天在西大洼。他签字的钟点是七点零五、九点、十点二十、十一点四十、一点二十、两点五十、四点五十。”
“这些数,你都能作证。”
“我能作证。”韩德贵说,“可我作证,你也别高兴。这本子上有我自己的毛病。”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头有一行铅笔字,被刮过。刮过的地方起了毛。
韩德贵把铅笔拿起来,在那行字底下重新写了一行。写得很大,一笔一划。
“这本子上的错,都算我韩德贵的。”
写完,他把铅笔头搁在桌上,把本子合上,推回桌子中间。
“这就干净了。”
范江海看着那行字。
那行字比本子上别处的字都大,一格里头挤不下。
“老韩。”
“你别说。”韩德贵说,“我记工记了十二年。这本子交上去,我还干不干得成这个记工员,我自己知道。”
他是拿自己这个位子,替范江海挡了这一下。
这一挡,挡掉的是他自己十二年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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