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号,场部西头那间小屋。一张长桌,几条板凳,铁炉子烧得旺。
老陈坐中间,旁边那个年轻的捏着笔。孙顺子坐对面,蓝棉袄袖子磨得发亮,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陈念材料。念到“范江海教我写的”那一句,他停了一下,抬眼看范江海。
“范江海,你说吧。”
范江海站起来,把记工簿放在桌子中间,又把那一沓收水票压在记工簿上头。
“六月十号那一夜,孙顺子在哪儿,”他说,“票上有钟点。”
老陈一张一张念。
七点零五。九点。十点二十。十一点四十。一点二十。两点五十。四点五十。
孙顺子的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桌子底下去了。
手往桌下一放,人也就矮了半截。
“孙顺子。”老陈说,“你说那天夜里十一点,你在范家门口那条街上。这一张是十一点四十,签的是你的字。哪个是真的?”
孙顺子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都是真的。”他说,“我中间回去过一趟。”
“三里地,来回一趟四十分钟。”老陈说,“你四点五十还在水点上。你什么时候睡的?”
屋里静了。
孙顺子忽然伸手,把桌上的记工簿翻开。他翻得很快,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老陈,”他说,“这本子上头不干不净的,不止我一个人。”
他把本子转过去,推给老陈。
“韩德贵让人替他顶过夜班。范科长拿这本子咬我,这本子上头有韩德贵自己的手。”
老陈低头看那一页。
铅笔刮过的地方起了毛,底下新写的那一行很大。
老陈把本子合上。
“韩德贵进来。”
韩德贵在门外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进来,站在桌子边上,两只手垂着,跟等着挨罚的人一样。
“四月二号那趟夜班,是你上的?”
“不是。”
“谁上的?”
“我不说。”
老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你按了手印,是群众反映。”老陈说,“人家拿出来的,是账。”
孙顺子把脸转到窗户那边去。
转过去,就当这屋里没他这个人。
“你写个东西。”
韩德贵点点头。年轻的那个把纸和笔推过去。他坐下,捏着笔,写得慢,一笔一划,跟记工簿上的字一个样子。
写完,他站起来,退回门边。
结果下来是三天以后。
孙顺子调石头沟采油点,一百八十里,还是拉水。
韩德贵撤了记工员,去装卸队扛管子。通知上写着“另有任用”四个字。他看了那四个字,没说话。
他心里头明白,这四个字里没有一句实话。
范江海去料场看过他一回。
料场在管理站南边,风大,沙子打脸。韩德贵光着膀子推独轮车,一趟一趟。看见范江海,他把车停下,没过来。
“你别来。”韩德贵说,“你一来,别人就知道我是为什么走的。”
“老韩。”
“范江海,”韩德贵说,“我问你一句。那本子最后一页,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韩德贵点点头。
他这点得很轻,像这事他早就想明白了。
他把车扶正,接着推。推出去几步,他停下来。
“那行字我写得不好看。”他说,“你记着就行。”
装车那天是四月二十九。
管理站院里一地泥,化冻的泥浆从墙根往外渗,鞋踩上去拔不出来。卡车后斗搭着一块板子。
孙顺子的行李是一个麻袋和一个铺盖卷。他把麻袋扔上车,回头看见范江海。
范江海掏兜,摸出一根烟。烟压得有点弯。
他递过去。
孙顺子看着那根烟,没接。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
“范科长,”他说,“1964年冬天你给过我一包烟。那回我接了。”
“这回也接。”
“这回不接。”孙顺子说,“你给刘总工家送过什么,我一样一样都记着。你先别急着把那些单子收起来。”
范江海的手在风里停着。
孙顺子把铺盖卷扛上车,手一撑跳上去,站在后斗里。
车开了。泥地上留下两道沟。
两道沟压得深,第二天还没干。
孙顺子站在车尾,回头。
风把他的话刮得断断续续,可每个字都到了。
“范江海——”
“咱俩没完。”
那天晚上,范江海回家。
王秀芹在灯下等他。桌上摊着账本,翻开的是新的一页。
“送走了?”
“送走了。”
“他接烟没有?”
范江海把外衣挂上。
“没有。”
王秀芹把铅笔拿起来,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
那一行写着:孙顺子,一百八十里。没接烟。
“记这个干什么?”
“他不接,”王秀芹说,“就还有下回。”
她把铅笔搁下,往前翻了十几页,翻到一处,用手指点着。
“六月十号那一笔,我改一下。”
那一行原来是:六月十号,夜班。
她拿铅笔在后头添了三个字:记工簿。
添完,她把本子合上。
“江海。”
“嗯。”
“这回是韩德贵替你担的。”她说,“上一回是康小满。”
“我知道。”
“你欠的账,越来越多了。”王秀芹说,“记着好,也别忘了还。”
这一句轻,落到心里是块石头。
她站起来去吹灯。手伸到灯罩上头,停了一下。
“先别吹。”
“怎么了?”
“我想再算一遍。”
里屋的炕上,闺女在睡。三个月大,脸朝里,一只拳头攥着,搁在腮边上。他看了很久,心里头有点软,又有点怕。
他站在门口,没敢伸手碰那只小拳头。
正月里生的。他不在家,是康小满的媳妇来伺候的月子,来了八天,一天三趟。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秀芹。”
“嗯。”
“她叫啥。”
“还没起名。”王秀芹说,“我等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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