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四月,北岭会战指挥部。
通知是唐铁山带回来的。
那天下午,范江海正在井场上下钻。康小满跑过来喊他。
“江海!连长叫你回连部,快点。”
“什么事?”
“不知道。连长脸拉得跟锅底一样长。”
范江海把手上的活交了,一路小跑回连部。他心里头直打鼓,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一蹦一蹦,不知道这一趟是福是祸。
唐铁山站在门口抽烟,抽得很急,一根接一根。脚底下的烟头已经四个了。
“来了。”唐铁山说。
“连长,你叫我?”
“不是我叫你。”唐铁山把烟头扔在雪里,“指挥部的车在后头。”
范江海一愣。
“白副指挥要见你。”
“见我?”范江海说,“见我一个工人?”
唐铁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范江海当时看不懂,只觉得冷,冷得像从井底下捞上来的铁。
“快点。”唐铁山说,“把脸洗了,把衣服上的油擦了。”
车子开过荒原,开了四十分钟。
指挥部是一排砖房,比连队的干打垒强得多。院里几棵榆树,树底下停着三辆吉普车。
范江海被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前。唐铁山替他推开门。
“进去吧。”
“你不进去?”
“我在这儿等你。”
范江海进了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长得很瘦,直着往上长,一根刺一根刺的。
白振国坐在桌子后头看文件。
他抬头看了范江海一眼。
“坐。”
范江海在门口站着没动。
“坐。”白振国又说了一遍。
范江海走过去,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白振国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镜,用一块布慢慢地擦。
他不说话。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范江海觉得背上有虫子在爬,一层一层往上爬。这屋里静得他心里发毛。
他忽然明白了唐铁山那句话的意思。
这不是谈话。
这是先给他一个下马威——把他晾在这儿,看他敢不敢乱动。
“你今年多大?”
“十九。”
“西洼子村的?”
“是。”
“家里几口人?”
“四口。我娘,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你爹呢?”
“一九五九年,井口上砸死的。”
白振国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井口上?”
“是。”
“叫什么名字?”
“范长庚。”
白振国重新戴上眼镜,看了他一会儿。
“范长庚。”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听过这个名字。那年是四号井,油管掉下来,压了三个人,死了一个。”
“是。”
“他是哪一个?”
“他是活下来的那个。”范江海说,“腿断了,去年冬天没了。”
屋里安静了。
白振国拿起茶缸,喝了一口。
他没有问范江海立功的事,没有问他在井喷里干了什么,也没有问他跟白雪樱是怎么认识的。
他只问了一句。
“你一个月挣多少?”
“三十二块五。”
“寄回家多少?”
“二十。”
白振国点点头。
“范江海。”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范江海的心跳了一下,咯噔一声,像一脚踩空了一级台阶。
“不知道。”
“我女儿昨天跟我吵了一架。”白振国说,“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范江海的耳朵根子热了,热得像贴了块烙铁。
“她说你手上有二十七道裂,从泥浆池里泡了三天三夜还在干;说你冲进井喷里关防喷器,差点死在那儿。她还说,你娘病了,你把奖金全寄回家,自己留了两块五。”
范江海低着头。
“这些话,我信。”白振国说。
他顿了一下。
“因为我查过。”
范江海抬起头。
“你的档案我都看过。你在三连这四个月,立过一次大功,没犯过错误。唐铁山给你的评价是两个字——可用。”
白振国把茶缸放在桌上。
“你是个好苗子。”
范江海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可是范江海。”白振国说,“我女儿今年十七。她在城里读完高中,她妈是教师,她舅舅在省里。她将来是要回城的。”
范江海的呼吸慢下来了。他心里头那点热乎气,一点一点凉下去,凉得跟井水浇透了棉裤一样。
“她这辈子,就该在城里,穿干净的衣裳,吃白米饭,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白振国说,“这不是我看不起你。这在荒原上是明摆着的道理。”
他停了一下。
“你跟我女儿,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榆树上的风。
范江海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说话。
白振国看着他。
“你心里有气,是不是?”
“没有。”
“你可以有。”白振国说,“我要是你,我心里也有气。”
范江海抬起头。
“报告。”
“说。”
“我没有气。”范江海说,“我就想问一件事。”
“问。”
“您刚才说的门当户对,”范江海说,“是不是就是您女儿嫁给我,会跌了您家的脸?”
白振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明显。
“你这个小子。”他说,“嘴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荒原。
“范江海,我十九岁的时候,跟我爹逃荒,走过七百里地。我在井场上干了十四年,从学徒干到副指挥。”
他回过头。
“我不是生下来就在这间屋子里的。”
“我不反对你往上走。你要是能走上去,我服你。”白振国说,“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往上走这件事,比在井喷里关防喷器难多了。”
“我明白。”
“你不明白。”白振国说,“你现在什么都不明白。”
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范江海低头看。
纸上是四个字:会战指挥部。
下头一行小字:关于白雪樱同志调回省城工作的函。
“后天。”白振国说,“她坐早上的车走。”
范江海站起来。
“报告。”
“还有事?”
“我想跟她说一句话。”
白振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行。”他说。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把范江海心里最后那一点念想,浇了个透心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门在背后合上,那一声很轻。可他听着,比关井的闸门还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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