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江海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门,把门轻轻带上。
门外,唐铁山站在吉普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烧到手指头了,他没抽。
那根烟就那么捏着,火星子烫手,他也不撒手。
他看见范江海出来,看了他一眼。
“走。”
两个人坐上车,车子往荒原里开。
车里没人说话。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唐铁山忽然开口了。
“挨骂了?”
“没有。”
“那更糟。”唐铁山说,“骂你的人还把你当人。不骂你的人,你在他眼里就不是个人。”
范江海没说话。这句话他听懂了,懂到骨头缝里去。
骂是还惦记着你这个人,不骂是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
车子开过一个土坡。坡底下是一片水,化了雪的洼地,水面上浮着冰碴子。
“连长。”
“嗯。”
“你说人为什么分三六九等?”
唐铁山把烟头从窗缝里扔出去。
“因为人本来就分。”他说,“你生在哪儿,长在谁家,这就是你的等级。谁也不承认,可谁都在用。”
“那怎么改?”
唐铁山看了他一眼。
“改不了。”他说,“你只能往上走。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爬到别人看不见你出身的那一天,你就成了。”
范江海没说话。他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记进心里,记成了一道疤。
唐铁山又说了一句。
“我告诉你一句话,你记着。”
“您说。”
“在这个世界上,光靠本事,你最多爬两级。”唐铁山说,“要想再往上,你得有人。”
范江海看着窗外的荒原。
“有人?”
“对。”唐铁山说,“找一个看得上你的人,然后让他一直看得上你。”
说白了,就是找一个能把你往上拎的人。拎一回不算,得让人一直愿意拎。
车子开回三连的院子。
范江海下了车,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辆车开走,直到车灯在荒原上变成两个小点。
他转过身,往宿舍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
四月的北岭,天已经不那么黑了。傍晚的天灰蒙蒙的,一片云接着一片云。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白振国今天没有提一句白雪樱“不懂事”。
他一句都没有说白雪樱的不是。
从头到尾,他说的都是范江海。
这个人不是来骂他的。
这个人是来告诉他,这世界是有边的。有的门,生下来就不对他开。
话讲得客气,刀一点没软。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没有睡着。
他摸着枕头底下那个白面窝头。
冻了一个多月,硬得跟石头一样。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里摸了一会儿。
这是白雪樱给他的那半个。他心里明白,往后他跟她,怕是真走不到一条路上了。
然后他下炕,穿上鞋,走到外头。
外头下雪了。
他把那个白面窝头放在院子的墙头上。
然后站远两步,看着它。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窝头上。
那半个窝头搁在墙头上,跟搁在半空里一样。他知道这一搁,搁的不是窝头,是他心里那点舍不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窝头还在墙头上。
雪把它一点一点地盖住。
第二天清早,墙头上的窝头不见了。
雪地上有一行小小的脚印。
从墙根一直走到大院门口。
那脚印小得很,一步一步,走得挺稳。
范江海在门口站了很久。那半个窝头,他搁在那儿,本来就没打算再拿回来。
谁拿走都行,只要是个人拿走的。
后天早上六点四十,红旗公社小站,有一趟去省城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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