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四月十八日，北岭，红旗公社小站。
小站只有一个月台。月台是土的，踩实了，上面铺了一层碎石子。
站房是一间砖房。房里一张桌子，一个水壶，一个卖票的老头。
早上的车是六点四十。
范江海到的时候是五点五十。
天还没亮，东边地平线上有一线灰白。风小了些，雪停了，冷得干巴巴的。
呼出来的气凝成一小团白，悬在脸前头，半天不散，跟他心里那口气一样。
他站在月台最东头。
他五点就起来了，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上两个补丁，都是细针脚。
他洗了脸，用胰子洗了两遍，把手上的油都擦掉了。
手上还是裂着。
二十九道，现在变成了三十一道。
胰子能把油洗掉，洗不掉这三十一道口子。
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是昨天晚上写的。他在油灯底下写了三个钟头，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剩下一张纸。他心里头有千言万语，落到纸上，就剩这么几句。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得跟刻的一样。
雪樱同志：
你给我的那半个窝头，我吃了。你给我的布包，我还留着。
我今年十九，什么都没有。我爹死了，我娘病着，我弟偷了队里四十块钱，我妹在家做饭。
我手里只有两块钱，还有一身力气。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这个我知道，不用别人说。
但我想告诉你一句话：我会往上走。
走多高我不知道。我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往上走。
范江海
一九六五年四月十七日夜
信写完了，他折了三折，塞在贴身的口袋里。
他没打算给。这封信，他本来是想揣在怀里，一辈子不拿出来的。
六点二十，一辆吉普车从荒原那边开过来，停在小站外面。
白雪樱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短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箱子。
她母亲从另一边下车，四十来岁，戴一副眼镜，看着就是个教书的人。
白雪樱站在月台上，回头看了看那辆车。
然后她的目光转过来，转了一圈，落在月台东头。
她看见了范江海。
她愣了一下。
那一愣，人就站住了，脚下跟生了根一样。
然后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跑了过来。
跑到他面前三步，她停下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送你。”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范江海没回答。
两个人站在月台上，中间隔着三步。
天开始亮了。东边那一线灰白，变成了一线淡黄。
“我爸找你了？”白雪樱说。
“找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范江海说，“让我好好干活。”
白雪樱看着他。
“范江海，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脸上写着呢。”
范江海没说话。
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走。
“范江海。”白雪樱说，“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不是因为家里让我走才走的。”她说，“我是因为我自己。”
范江海抬起头。
“我十七岁，我什么都做不了。”白雪樱说，“我要是留在荒原上，我能干什么？给你洗衣裳？给你做饭？在医务室里给人擦药？”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想当那样的人。”
“我要回城读书，我要考学校，我要自己站得住。”白雪樱说，“我要是站不住，我这辈子就只是某一个人的女儿、某一个人的老婆。”
火车的声音近了。
“范江海，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什么。”她说，“你要是真想往上走，你就走。”
“往上走着走着，人就变了。”范江海说。
“那你别变。”
“变不变的，我说了不算。”
白雪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那天在土屋里擦他手上的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范江海，”她说，“你这个人啊。”
火车进站了。
一辆绿皮火车，车厢上落满了灰，窗户上结着霜。
“雪樱！上车了！”她母亲在那边喊。
白雪樱提起箱子，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你怀里揣的什么？”
范江海的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
“……没什么。”
“是信吧。”
范江海没说话。
白雪樱看了他两秒钟。
“给我。”
范江海站着没动。
“给我。”
范江海从怀里把信掏出来。
风一吹，信纸的边角翘了起来。
他把信递过去。
白雪樱接过来，没有看，直接塞进了箱子最里头。
“我上车再看。”她说，“你回去吧，别站着了。”
她转身走了。
范江海站在原地。
白雪樱上了车，走到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往上拉了半尺，从那条缝里往外看。
火车动了。
她趴在窗缝那儿，大声说了一句话。风把话吹得断断续续。
“范江海——你——往上走——”
范江海站在月台上。
他抬起手，举了一下。
火车开走了。
月台一点一点地空了。卖票的老头把开水壶拎回了站房。
两只麻雀落在月台的石子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范江海站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封信他写的是“我也不会寄给你”。
结果，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但不是他自己给的。
他站在月台上，笑了。
笑完了，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抹下来一手的水，也不知是雪化的，还是别的。
然后他转过身，往荒原的方向走。
走到月台出口，他停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怀里空了。
他回到三连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他直接去了井场。
康小满看见他，喊：“你上哪儿去了？班长找你两回了！”
“送个人。”
“送谁？”
“一个熟人。”
康小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天他干活干得格外猛。抬管子，别人两个人抬一根，他一个人扛。
康小满在后头追着骂：“你疯了？腰不要了？”
他不吭声，扛着一根管子往前走。
走到井口，把管子放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井架的铁架子上有一层薄雪。
他伸手在雪上抹了一下。
雪在他手掌上化了。
他站在井口，抬头看着井架。
那口井还在出油。
半个月后，会战区的邮车来了。
一麻袋信倒在连部门口的桌子上。
范江海在麻袋底上摸了半天，摸到一封。
信封是用旧报纸糊的，糊得歪歪扭扭。上头的字很大，一笔一划，像用刀刻的。
他站在雪地里，把信撕开。
手抖，撕了两回才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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