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他去了三号井。
孙顺子在拉水。一个人一辆水车,正扛着管子往水箱里灌水。
他干得很慢,扛一次,得歇三回。歇的时候两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他听见脚步声,把管子一放,回过头来。
“你来干什么?”
范江海把一包烟递过去。
孙顺子没接。
“什么意思?”
“没意思。给你的。”
“你少来这套。”孙顺子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范江海把烟放在水车的车帮上。
“村里来信了。”
孙顺子的脸色变了。
那脸刷地一下白了,白得跟脚下的雪一个色。
“我爹我娘怎么了?”
“你爹没事,你娘也没事。”范江海说,“是村里人说,让你在外头顾着脸。”
孙顺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那一低头,人是矮下去半截的。
“我娘跟我爹,让我别惹事。”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谁都没说话。
水车滴答滴答漏水,漏在地上的雪里,结出一个小小的冰疙瘩。
孙顺子忽然说:“那天我不是要撞他。”
“我知道。”
“我就是……我一听见那个声儿,我腿就不听使唤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孙顺子猛地抬头,“你在井口上,你怎么会知道?”
范江海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我在泥浆池里泡过三天三夜,我也怕。我第三天上岸的时候,腿也是软的。”
孙顺子看着他。
“可你还是回去了。”
“嗯。”
“为什么?”
范江海想了想。
“因为井口上没人。”
就这五个字。
这五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像往雪地里钉钉子。
孙顺子沉默了很久,弯腰把那包烟捡起来,撕开,抽出一根,用火柴点上。
他抽了一口,呛得直咳。
五分钱一包的烟,呛得人眼泪汪汪,可他抽得挺认真。
“烟真次。”
“五分钱的。”
孙顺子抽了一口,又抽了一口,忽然说:
“范江海。”
“嗯。”
“你记着我一句话。”
“说。”
孙顺子抬起头。井场上那两盏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这么个人,早晚得出事。”
范江海看着他。
“要么你死,要么你活成别人不敢惹的人。”孙顺子说,“没有第三条路。”
范江海没说话。
这话不是咒他,是老乡掏心窝子给他留的一句话。
他把另一包烟掏出来,也放在车帮上。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孙顺子在后头喊了一声。
“范江海!”
他停下。
“那天你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你说,你要是被开除,你爹你娘就饿死了。”
孙顺子的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
“我记住你今天给我送烟。这两个我都记住了。”
五月初,三连开了表彰会。
会是在伙房开的。墙上贴了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几十个名字。范江海的名字列在第二个。
唐铁山站在前头念名单。念完了,全连鼓掌。
鼓掌的时候,范江海站在人堆里,跟着别人一起拍手。
他的手拍得也很响。
拍得响,心里头却是空的。
他在想那块蓝底白花的布,寄到家里没有。
他在想他娘咳血的那个“盘”——一盘药八块六,吃了三盘。他心里算着,三盘就是二十五块八。他寄了十五块,加上队里垫的两盘,还差。
他在想他二弟偷的那四十块,村支书有没有报上去。
他在想他三妹范江梅,今年十二,一个人在家做饭。
这些事一件一件在他心里排着队,跟账本上的数儿一样,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还在想一件事。
那天白雪樱说三天后来看他。她来了没有?
来了。
他那天在医务室换药,隔着窗看见院子里有一件军绿色的棉袄,一闪就过去了。
他没出去。
那天他手上包着纱布,脸上还糊着没洗掉的油。
他不想让她看见。人穷可以,这口气不能塌在她跟前。
表彰会散了,大家都在伙房里吃面。
白面条,一人一大碗,上头顶着一勺炖肉。
范江海端着自己的那碗,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他吃了两口,忽然站起来,端着碗往外走。
“江海,你去哪?”
“透透气。”
他端着碗走到院子里。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很圆,照得雪地发白。
他站在院子中间,端着那碗面。
他忽然觉得这碗面很烫。
烫得他眼睛发酸。
他把碗端起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了。
面条很筋道,肉很香。
他吃完,把碗放在木杆底下,抬头看着那口井的方向。
远处的井架在月下立着,黑得像一根针,插在雪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娘,这碗面,我替你吃了。”
这一声轻得很,风一吹就散了。
风从荒原上刮过来,把雪吹起来一层。
他转身回了伙房。
他不知道,那十五块钱和那块蓝底白花的布,在路上走了十二天。
而在那十二天里,他娘做了一件事。
她把儿子的名字,写进了一张纸。
那张纸压在箱底。
那是范家这辈子,唯一一次求人。
那一年范江海十九岁,一门心思只想往上走,还不知道家里那口箱底,已经压上了这么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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