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库的账房在沈家粮仓西角,一间半地下的屋子,墙根渗水,夏天潮,冬天冷。里头摆了三张案,两张空着,一张上头堆着竹简,从案面摞到案脚,歪歪斜斜,看着随时要塌。
沈文和头一天来,苟叔跟在后头,怀里抱着李姐连夜赶出来的空白账册和一把新算筹。老刘头也跟来了,拄着竹杖站在门口,歪着脑袋往里瞅了一眼。
“这屋三年没开过窗。”
沈文和伸手推了推墙上的木窗,窗轴锈死了,推不动。他拿脚踹了一下,窗框哐当一声掉下来半扇,灰扑了一屋子。苟叔呛得直咳,老刘头往后退了两步。
“东家,您这是理账还是拆房?”
“开窗。不开窗,这股霉味,账还没理完,人先熏倒了。”
管大库账房的是个老头,姓何,六十来岁,沈万山那辈就在沈家管账。何老头坐在角落里,佝着背,面前摆着本翻到卷边的旧账,看见沈文和进来,起身拱了拱手,没说话。
沈文和拉了把凳子坐到他对面。“何叔,大库的账,从哪年接的?”
“回四爷,老奴手上是前年接的。前年的账齐,去年的缺了三个月。”
“缺哪三个月?”
“七月到九月。那会儿大公子管库,说军粮调拨急,账后补。后来也没补。”
沈文和把竹简翻到去年七月。空白。翻到八月。空白。九月,也是空白。翻到十月,第一笔写着“补七月军粮调拨,粟米八百石”。
“何叔,这八百石,调给谁了?”
“写的西陵军。但老奴没见着调令。”
“没调令你也记?”
何老头的手在账本上蹭了蹭。“大公子让记的,老奴不敢不记。”
沈文和把竹简合上。“何叔,从今天起,大库的账,我说了算。你只管照实记。有调令的记,没调令的也记,后头加两个字——‘待核’。核不实的,一笔一笔列出来,我找大公子对。”
何老头的手停了停。“四爷,大公子那边……”
“我去说。你只管记账。”
何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废竹简底下抽出个布包。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卷细竹简,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四爷,这是老奴自己偷偷记的。去年七月到九月,所有没调令的粮,全在这儿。大公子的人不知道。老奴想着,万一哪天查起来,好歹有个对证。”
沈文和接过来翻了翻。八百石军粮,五百石“损耗”,还有三百石“借调”。三笔加起来一千六百石,全没有正经调令。
“何叔,这东西,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何老头把布包往沈文和手里推了推。“早拿出来,老奴这条命就没了。四爷,老奴六十多了,不怕死,但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伴。老奴得先活着,才能替东家办事。”
沈文和把布包收好。“何叔,从今天起,你老伴的药钱,走我城东铺子的账。每月月初,让苟叔送去。”
何老头愣了一下,没说话,弯腰深鞠了一躬。
苟叔把窗框勉强支起来。老刘头在门口找了块石头坐下,歪着脑袋听屋里说话,听到何老头交布包那段,忽然插了一嘴。
“何老哥,你藏东西这手,比我强。我当年就藏了张车辙图,别的啥也没留。”
何老头看了他一眼。“刘老弟,你那车辙图,还在?”
“在。给四爷看了。四爷说有用。”
两个老头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沈文和看在眼里,没问。这两个老的,一个管了七年粮铺的账,一个管了十年大库的账,手里各自攥着点东西。今天你亮一张,明天我亮一张,亮完了,才知道谁手里攥着真家伙。
中午,沈文和让苟叔去街上买了三碗面,跟何老头、老刘头蹲在账房门口吃。何老头吃面不出声,吸溜得极慢。老刘头吃面跟打仗似的,汤溅了一胡子。苟叔蹲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说了一句。
“何叔,您吃面怎么跟数钱似的,一根一根来。”
何老头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数钱数惯了。改不了。”
老刘头把碗一搁。“数钱好。数钱的人细。不像我,吃面快,记账也快,快出错。”
沈文和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搁下来。“何叔,下午把大库近三年的账全搬出来。李姐带周芷过来帮你理。你们三个人对账,对完了,给我一个总数。”
何老头应了一声。沈文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苟叔,你下午跑一趟大宅,跟老爷说一声——大库的账我接了,从今天起,进出粮草,一律凭调令。没调令的,我不认。”
苟叔愣了一下。“东家,这话跟老爷说,老爷会不会觉得您在削他的权?”
“不会。这话得当着老爷的面说,也得当着大哥的面说。让老爷知道,我是在替他看住大库。让大哥知道,从今天起,他再想从大库往外调粮,得先过我这一关。”
苟叔应了一声,跑了。
消息传到沈柏院子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堂屋里喝酒。
阿贵被赶走之后,他身边没了跑腿的人,周魁脚上挨了砚台,在家躺了半个月,还没好利索。院子里就剩两个小厮,一个看门,一个烧水。沈柏一个人坐一张大桌,桌上三碟菜,一壶酒,酒杯搁在手里转,转了半天没喝。
小厮进来禀报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哪句话不对挨揍。
“大公子,四爷那边……把大库的账房接了。还放话说,往后大库进出粮草,一律凭调令。没调令的,他不认。”
沈柏手里的酒杯停了。
“他说的?”
“他让苟叔去大宅报的信。老爷那边……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四个字,比骂一顿还狠。沈柏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半杯。
“他凭什么?大库的账,爹让他管,他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调令?什么调令?从前大库调粮,什么时候要过调令?他这是冲我来的!”
小厮不敢接话。
沈柏站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两圈。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忽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凳上的茶壶摔了个粉碎。
“去,把周魁给我叫来!”
“大公子,周魁他脚还没好……”
“抬也给我抬来!”
周魁是被人搀进来的。脚上还裹着布,一瘸一拐,脸上赔着小心。
“大公子。”
“你明天去大库,找何老头,把去年七月到九月的账调出来。就说我要看。”
周魁咧了咧嘴。“大公子,何老头那人您知道,死脑筋。他要是问‘大公子要账干什么’,我怎么说?”
“你就说大公子查账,不用跟他解释!”
“可四爷那边刚放了话,说大库的账现在归他管。我要去调账,何老头肯定得先问他。他一问,四爷就知道了。”
沈柏站在堂屋中间,胸口起伏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条路能走通。去找爹告状?爹刚把协理收回去,正在气头上,再去告沈文和的状,那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去找何老头硬要?何老头是个死脑筋,以前听他的,是因为他管着大库。现在大库归沈文和管了,何老头凭什么还听他的?去找沈文和?他拉不下这个脸。上回赔不是已经是咬着牙去的,再去一回,他沈柏成什么了?
“滚。”他冲周魁摆了摆手。
周魁被搀出去之后,沈柏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桌上的菜凉了,酒也凉了。他把酒壶拿起来,对着嘴灌了一口。凉酒下肚,胃里一阵翻腾。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那批铁,是阿贵经的手。粮,也是阿贵经的手。阿贵知道多少?阿贵现在被赶出去了,要是阿贵去找沈文和……
沈柏的手攥紧了酒壶。
“来人。”
小厮探进头来。
“去,盯着阿贵。他每天干什么,见什么人,全给我记下来。”
小厮应了一声跑了。沈柏把酒壶往桌上一墩。
沈文和,你管大库,你查账。好。你查。你查出来的东西,我认。但你查不到的东西呢?阿贵知道的事,你未必知道。阿贵不说,你查个屁。
他把剩下的酒一口灌完,站起来,脚步有点晃。
可阿贵……阿贵会说吗?
他心里没底。
下午,沈文和把何老头交的布包摊在案上,一卷一卷翻。翻到最后一卷,停了。
三百石“借调”,经手人写的是“阿贵”。调往的仓库写的是“大公子私库”。
沈文和把竹简合上,手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阿贵这个人,替沈柏干了这么多年脏活。铁是他经的手,粮也是他经的手。沈柏出了事,把他推出去顶缸。他寒了心,但没把沈柏彻底卖了——上回在老爷面前,他只认了铁的事,粮的事一个字没提。
他在留后手。万一沈柏缓过劲来,他还能回去。
沈文和把布包锁进柜子里,叫了声苟叔。“你去打听一下,阿贵最近在干什么。”
“听说在家躺着,没出门。大公子那边把他赶出来了,他现在没差事。”
“没差事,手里还有钱吗?”
“应该有点。替大公子干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积蓄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出门?”
苟叔想了想。“怕大公子找他麻烦?”
“不是怕大公子。是怕我。”沈文和把竹简翻开,“阿贵手里攥着大公子多少事,他自己清楚。大公子倒了,他没了靠山,现在最怕的是我找他算账。他不出来,是在等。等我动手,或者等别人动手。”
“那咱动手吗?”
“不动。让他等着。等久了,他自己就急了。一急,他就会来找咱。”
苟叔没再问,退了出去。
沈文和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写了几行字:何老头交密账,一千六百石粮去向不明。阿贵经手三百石,入大公子私库。阿贵在家待着,等。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大库的账,比城东铺子复杂十倍。城东铺子一笔一笔都是明账,大库的账底下埋着铁、埋着粮、埋着沈柏这些年吞下去的东西。沈万山让他管账,是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他一个坑。管好了,沈万山放心。管不好,沈万山第一个找他。
他把竹简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苟叔把窗框勉强支上了,灰扑扑的窗纸透进来一点光。外头粮仓的院子里,几个力工正把一袋袋粟米往车上搬。何老头蹲在账房门口数袋子,一根手指头点一下,点得极慢。
沈文和看了一会儿,叫了声苟叔。“你去跟何叔说一声,往后数袋子不用手指头点,拿秤称。一袋一袋称,称完了记数。手指头点不准,差一袋就是一石粮。”
苟叔跑出去传了话。何老头抬起头来,朝账房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沈文和关上窗,坐回案前。
沈柏,你从大库吞下去的东西,我一样一样给你翻出来。你吞多少,我翻多少。翻完了,摆在老爷面前,让老爷自己看。
看完了,你在大库就再也站不住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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