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和压根没等阿贵来找。
苟叔那天回来说“阿贵在家躺了三天没出门”,沈文和听完,把手里竹简翻了个面。“他躺三天,是在等人递话。等谁递话?等大公子递话。大公子三天没搭理他,他就得琢磨了。”
“那咱呢?”
“咱给他递个台阶。”沈文和叫来田佐,“你去巷口找刘麻子,给他十个钱,让他去阿贵家门口转一圈,就说‘四爷想找个人跑腿,问阿贵去不去’。别进门,就在门口说。”
田佐去了。当天下午,阿贵就托刘麻子回了话——请沈文和城东酒肆喝酒。
苟叔急了。“东家,您一个人去?万一阿贵下套呢?”
“他不敢。他现在是丧家犬,不是疯狗。丧家犬想的是找新主人。疯狗才乱咬人。”
酉时,城东酒肆。
阿贵坐在角落里,面前两碗酒,一碟花生米。看见沈文和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动作有点僵。
“四爷。”
“坐。”沈文和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阿贵,你请我喝酒,少见。”
阿贵没绕弯子。“四爷,我请您来,是有话想说。”
“说。”
“大库的账,您查出来了多少?”
沈文和把酒碗搁下来,没接话,先捏了颗花生米搁嘴里嚼。嚼完了才开口。“你经手的那几笔,我全查出来了。去年冬天五千斤铁,城东铺子走的货。三百石粮,大库出的,入的私库。还有去年七月那批军粮,八百石,写的西陵军,实际拉进了大公子私仓。”
阿贵的脸白了一下。“四爷,那都是大公子让干的。”
“我知道。经手人写的是你,签字的是你,但指使的人是谁,我心里有数。”沈文和把花生米碟子往阿贵那边推了推,“你请我喝酒,不会就为了问这个吧?”
阿贵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四爷,我替大公子干了八年。八年里,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铁、粮、私库、假账,全是我经的手。我知道他太多事了,他不敢留我,我也不想跟他干了。可我不敢自己找您,怕您容不下我。”
“你今天怎么敢了?”
“您放话要查大库,全城都传开了。大公子昨天派人盯着我,怕我去找您。他越盯着我,我越得来找您。我不来,等他倒台了,您翻出旧账来,我第一个跑不掉。”
沈文和把花生米推过去。“你倒是算得清楚。”
“跟您学的。”阿贵苦笑了一下,“四爷,我不求别的。我手里有东西,能换我一条活路。大公子这些年贪的、藏的、做假账的,全记在我脑子里。您要查他,我帮您。但有一条——我交出来的东西,您不能反过来告我。”
“不告你。但你得把东西全交出来。留一样,我找你一样。”
“全交。一样不留。”
“还有一条。你交出来的东西,得能经得住老爷查。你要是胡编乱造,我照样找你。”
“四爷,我阿贵干的是脏活,但我记的东西,从没出过错。”
沈文和看了他一眼。“行。明天晚上,东西送到城东铺子后门。别走前门,别让人看见。”
阿贵点头。“我明白。”他顿了顿,忽然又加了一句,“四爷,还有件事。大公子昨天派人盯着我,那个人叫周麻子,以前跟我干过。您要是能把他支开,我出来更方便。”
沈文和想了想。“周麻子?是不是脸上有麻子的那个?”
“对。他好赌。”
“好赌就好办。”沈文和站起来,“明天下午,田佐会去找周麻子赌一局。赌到天黑。你趁那个空档出来。”
阿贵愣了一下。“您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你来找我之前,我就安排好了。”
阿贵看了他半天,把酒碗端起来,没说话,一仰头干了。沈文和走了之后,阿贵在酒肆里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花生米一粒一粒吃完了。他忽然觉得,沈四这个人,比沈柏难对付十倍。沈柏贪,贪的人有软肋。沈四不贪,他只要东西。东西交出去了,他反而不知道拿什么捏沈四了。
第二天傍晚,田佐果然去找周麻子赌钱。周麻子手痒了三天,一叫就去了。阿贵趁天黑摸到城东铺子后门,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沈文和、苟叔、李姐在后院等着。阿贵把布包往桌上一搁,打开,一卷一卷摊开。
“这是大公子从去年开春到今年入秋,所有没走账的东西。铁、粮、盐,都有。每一笔我都记了日子、数量、经手人。”
沈文和拿起来翻看,李姐在旁边拿着另一卷,两个人对了一遍。数字、日期、经手人,全对得上。
“阿贵,大公子私库里的东西,现在还在吗?”
“铁应该还在。粮可能挪了一部分。我走之前,他让我把五百石粮转到了城西一个私仓。那个仓是钱瑞丰名下的。”
“钱瑞丰?他粮行不是垮了吗?”
“垮了。但仓还在。他没钱,仓租不起,大公子替他续了租。那个仓现在是大公子在用。”
沈文和把竹简合上。“阿贵,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干。工钱不高,但管吃管住。你家里人,我也管。”
阿贵愣了一下。“四爷,您要我干什么?”
“大公子私库的东西,你比我熟。往后怎么往外搬、搬多少、什么时候搬,你拿主意。但有一条——搬出来的东西,不能进我的库。直接送郡守府,让郡守府的人点数、造册、入库。我一样不拿。”
阿贵看了他半天。“四爷,您这是……”
“我不贪他这点东西。我要的是让老爷看清楚——大公子这些年从沈家掏了多少。东西交给郡守府,老爷脸上有光,郡守府得了实惠,我落个干净。”
阿贵把布包收好,站起来。“四爷,我干。”
苟叔把阿贵带下去安排住处。李姐收了竹简,临走时问了一句。
“东家,阿贵这个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但他现在没别的地方可去。靠不住的人,只要路走对了,比靠得住的人管用。”
“那要是他反水呢?”
“反水?他拿什么反?东西交出来了,人也露了面。大公子知道了他跟我干,能饶他?他除了跟我干到底,没别的路。”
李姐没再问,抱着竹简走了。
沈文和把阿贵交的那几卷竹简重新看了一遍,挑出其中一卷,摊在桌上。这卷记的是去年冬天那五千斤铁的来路——从哪买的、多少钱一斤、谁经的手、走的哪条路。末尾还附了一句话:铁是钱瑞丰牵的线,卖家是北边来的,姓吴,现在在城外刘家集开了个铁匠铺。
沈文和把这条记下来,叫了声苟叔。
“你去一趟刘家集,找一个姓吴的铁匠。看看他铺子里在打什么,有多少人,什么时候打。别打草惊蛇。”
苟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周七跟你一起去。他脚程快,万一有事,能跑回来报信。”
苟叔走了之后,沈文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阿贵交出来的东西,够沈柏喝一壶的。但光有账本还不够,得有人证。吴铁匠就是人证。他替沈柏打过铁,知道铁去哪了、干什么用的。把他攥住了,沈柏就再也翻不了身。
沈文和睁开眼,嘴角咧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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