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地下主控室的第一天，火种基地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压抑。
这里没有404那扇随时会被踹开的破木门，但也没有阳光。头顶几盏靠老周手动发电机维持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和不安照得纤毫毕现。通风管道里灌进来的风带着陈年铁锈味，滤水器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张叔一家缩在角落里，局促得像两只被赶进洞里的老鼠。他儿子打量着四周的烂泥和锈铁，嘟囔了一句："这黑咕隆咚的跟坐牢似的，还不如在上面赌一把。"
"闭嘴！"张叔压着嗓子吼了一声，自己却忍不住把怀里仅剩的几十个劣质灵晶捂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
陈砚站在主控台前，把每个人的神色收进眼底。他屈指敲了敲金属桌面，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屋里瞬间安静了。
"既然叫火种基地，就得有规矩。"他环视四周，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第一，从今天起，物资统一上交陆恪，谁也别藏私。第二，不养闲人。张叔懂水电，负责修滤水器和通风管道；你儿子年轻，跟着顾铁清理外围通道。温知夏管医疗后勤，栗粒记情报。"
陈砚看了一眼老周："老周，你算外围管事，负责安抚新来的散户，有异常直接报我。"
"那您呢？"张叔儿子忍不住顶了一句，下巴微抬。
"我负责保证，你们干完活之后，有命花那些灵晶。"陈砚平静地看着他。
张叔一把将儿子拽到身后，连连点头："听陈律师的，都听您的。"
众人散开干活。陈砚看着他们背影，知道靠几句狠话撑不了几天。一群被逼到墙角的人凑在一起，稍有点风浪就会散。他刚准备让陆恪规划物资分配——
暗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周连滚带爬地钻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扶住墙。
"陈砚！出大事了！"他大口喘气，声音劈了，"老邱那个王八蛋，昨天咱们卖了他马仔，他今天一早动用关系，在系统底层把张叔一家标记成'恶劣抗法、协助黑户潜逃'！配给站下了强制清退令，下午就来收房注销户口！"
"哐当。"
张叔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回去："清退？那我儿子——他下个月就满十八了！系统会把他当黑户直接拉去评估的！"
张叔浑身发抖，突然疯了一样往暗道冲："不行！我去找老邱！我去给他跪下！拿我的户口换我儿子的——"
"站住。"
陈砚一把按住他肩膀，五指像铁钳。
"你现在出去跪，救不了你儿子，还会连累整个基地。"陈砚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硬，"老邱要的不是你下跪。他要拿你们一家立威，告诉整条巷子——我陈砚保不住人。今天你跪了，明天火种的门槛就被踩破，所有人一起死。"
张叔僵在原地，眼泪唰地下来："那……那怎么办？等死吗？"
"我说了，进了火种的门，你就是我的人。"陈砚松开手，转头看向顾铁，"顾铁，带上他儿子，跟我去配给站。"
顾铁抓起折叠刀："要动手？"
"动嘴。"陈砚整了整风衣领口，"带上那孩子，他是未成年人。打官司，我是专业的。"
三号配给站办事大厅。
执行者坐在终端前滑动页面，手指悬在"确认注销"上方。张叔儿子站在陈砚身后，手脚冰凉，呼吸压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野兽。
"等一下。"陈砚敲了敲办事窗口的玻璃。
执行者抬头，看到是他，嘴角扯了一下："陈大律师，今天这事儿你兜不住。老邱上面有人，清退令是中枢系统直接下发的。"
"中枢下发的是《违规黑户关联人员清退指令》，对吧？"陈砚语气平静，一本破旧电子法条拍在柜台上，"那你看过《基层配额调整条例》的补充附则没有？"
执行者愣了："什么附则？"
"补充附则第十七款。"陈砚语速加快，一字一字砸过去，"凡被标记为黑户关联人员，若有未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直系亲属，且无独立生存能力，享有'未成年人特保资源'豁免权。不经中枢直属法庭行政复核，配给站无权强制注销其居住权。"
他盯着执行者的眼睛："张建国儿子，十七岁零九个月。你今天敢按确认键，明天一早，这份违规操作记录就出现在中枢政务庭举报信箱里。你猜，上面为了平民愤，会不会拿你顶罪？"
执行者按在终端上的手指停住了。他只是个拿死工资的底层办事员，最怕的就是背锅。
"你少拿条款吓唬我！老邱说了——"他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虚了。
"老邱？"陈砚抓住这个缝隙，从怀里摸出那块备份芯片，从窗口缝隙塞进去，压低声音，"老邱现在自身难保。他贪墨黑户灵晶的底账，全在这枚芯片里。你把这东西递上去，就说老邱为了报复，伪造底层数据，扰乱配额发放。这功劳，够不够你升一级？这锅，不就全让老邱背了？"
执行者看着那枚芯片，喉结滚了一下。
在系统里，踩别人往上爬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三秒。
他收起芯片，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滴——系统错误，清退目标未成年人保护生效，清退程序终止。"
执行者收回手，冷冷瞥了陈砚一眼："今天算你们运气好。老邱那边，你们自己解决。"
回到火种基地。
张叔听完整个过程，看着儿子完好无损站在面前，这个被系统碾了半辈子的男人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
"陈律师……"
"起来。"陈砚一把拽住他胳膊，力气很大，"火种不兴下跪。"
张叔抹着眼泪站起来，没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抄起维修工具箱，走到主控台前开始检查老旧线路，手指稳得出奇。
"我这辈子就会修管道接电线。"他红着眼，声音哑但结实，"以后基地的杂活，我全包了。"
旁边的老周和温知夏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手里的活计都加快了。
陈砚知道，人心焐热了。
"行了。"陆恪从操作台前转过身，打断了短暂的安静，"危机过去了，但咱们快断粮了。高能营养液、镇静剂全见底。周平和小乐的备用电源最多撑两天。"
陈砚点头，目光沉下来："得搞物资。"
"我修复了旧暗网节点，截了几个灰域外围的黑市单子。"陆恪推了推眼镜，"大多是走私护送、寻仇的脏活。有一条佣金高——老邱那个废弃中转站，今晚有一批未登记的二手算力主板。适合我们干一票。"
"黑吃黑？"顾铁冷笑，把折叠刀拍在桌上。
"不行。"陈砚摇头，"张叔儿子留基地跟着学基建。陆恪切断中转站外网，顾铁跟我去。老周——"
"我去巷子里转转。"老周立刻接话，"张叔保下来的事，得让那几个快撑不住的散户知道。咱们火种，说话算话。"
"只交底，不带人。"陈砚说，"想进来，拿情报或者有用的东西来换。"
任务下达完毕。火种基地开始像一台真正的机器运转起来——有人接线，有人清点物资，有人在外围放风。
第二天中午。
老周钻进防爆门，脸色煞白，手里的水杯抖得水洒了一地。
"陈砚！外面有人！"
他喘得说不成句，扶着墙："一个女人，不是散户。她直接摸到了防爆门外，手里拿着一枚……中枢内网权限的残片。她说——"
老周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到最低。
"她说手里有中枢接下来的清剿名单，能让我们提前避祸。但条件是——"
他抬头看着陈砚，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她要你去杀一个人。"
主控室里安静了三秒。通风管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很响。
一个能摸到内网权限残片的女人，不求助，不交易，开口就要一条命。
陈砚慢慢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防辐射外套。
"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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