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开张的第三天,火种基地外围的空气里,终于多了一丝属于底层人的烟火气。
老周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通往地下通道的隐蔽入口旁。看到那些在配给站碰壁、走投无路的散户,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屠夫倒了,火种开了个医疗点。没钱没关系,拿配给站的巡逻路线,或者黑市的暗号来换。"
第一个来的是那个断指老头,半信半疑递了半包劣质灵晶。温知夏给他换了消炎药和干净绷带。老头走出去时还在发懵,半小时后带了三个邻居回来。
主控室里,陆恪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散户们带来的情报看似杂乱无章——配给站几点换班、哪条下水道新装了红外、黑市最近什么货缺。这些碎片在他手里拼成一张巨大的防护网。
"诊所这步棋走对了。"陆恪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仅药品回本了,灰域外环的'眼睛'也亮了。"
陈砚站在修复舱旁,看着里面依旧昏迷的小乐。这三天温知夏把从诊所抢来的高级算力介质全喂给了它,原本焦黑的核心勉强重新亮起微光,但那层碎裂的晶壳依旧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玻璃。
"这不够。"他低声说。
"什么不够?"
"生意好,意味着人多了,目标就大了。"陈砚转过身,目光沉下来,"巡查队还有不到一个月要来。这三天太顺了,顺得我心里发毛。"
话音刚落,陆恪突然按下静音键。
"说曹操,曹操到。"陆恪脸色变了,"截获一段加密频段——老邱发往中心区的。他在向上级举报,说灰域外环发现大量黑户聚集,疑似有大资源流落。"
陈砚冷笑。老邱被停职后马仔全无,狗急跳墙,只能靠举报换一点中枢的残羹冷炙。
"他现在在哪?"
"不敢进灰域,躲在外环路口的私家车里,还在发坐标。"
"顾铁。"陈砚喊了一声。
顾铁从门外走进来,肩上扛着那面满是弹孔的废车门。
"老周,你去黑市放个风。"陈砚看向老周,"就说今晚我们有一批从屠夫那儿缴来的高级营养液,要转移到原404旧址去。数量很大,只有两个人看管。"
老周嘴角抽了一下,没问第二句,转身就走。
凌晨两点,404旧址。
老邱带着两个从黑市花重金雇来的流亡佣兵,像老鼠一样摸进阴暗的楼道。
"真的是这里?"佣兵压着嗓子。
"老子在这片混了半辈子,他们在哪拉屎我都知道!"老邱眼里闪着贪婪的光,"那帮人肯定把药藏在地下室。抢了这批货,半个月不愁吃穿!"
他一脚踹开地下室的门。
里面确实摆着两个医疗箱。箱子上,绑着一颗陆恪特制的物理震荡雷。
"滴——"
老邱毕竟是稽查线人,反应极快,转身扑倒:"快卧倒!"
"轰——!"
半面墙塌了。老邱右腿被炸得血肉模糊,两个佣兵直接震晕过去。
灰尘弥漫中,顾铁从天花板通风口一跃而下,机械臂发出液压加压的嘶声。
"老邱,陈律师让我给你带个好。"
天亮前,灰域外环最大的黑市天桥。
老邱被倒吊在桥头,右腿打着简陋的石膏,嘴里塞着一份写满他贪墨黑账的软盘拷贝。胸前贴着电子牌:【出卖底层者,断腿求生】。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系统会因为他暴露的贪墨证据彻底冻结他最后一点资产,他在灰域算是彻底臭透了,连黑市都不会再有人接他的单子。
火种基地,主控室。
陈砚看了一眼屏幕上天桥的监控画面,确认老邱这条线彻底断了,呼出一口长气。
难得安静下来。
天亮之后,基地里有了点活人气。张叔修好了通风管道,滤水器的滴答声变得均匀了。温知夏煮了一锅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合成粥,虽然味道像嚼纸板,但好歹是热的。顾铁蹲在门口啃压缩饼干,老周跟几个散户在暗道入口处低声聊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压着的笑。
陈砚靠在主控台边,难得没有在想下一步棋。他端着那杯温的、寡淡的合成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修复舱上。
那只小白猫还在沉睡。微光在碎裂的晶壳底下缓慢脉动,像一颗跳得很慢的心脏。
他放下杯子,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修复舱的外壁。
然后温知夏的声音从医疗区炸开。
"陈砚!快过来!"
他杯子差点没拿稳,三步并两步冲过去。
温知夏站在修复舱旁,手捂着嘴。陈砚低头——
修复舱里,那只死寂了快半个月的小白猫,缓缓睁开了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琥珀色的星尘光点,只有一片黯淡的灰。像被擦掉了一切的玻璃珠。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四肢发软,眼神里全是陌生和恐惧。
"小乐?"他往前半步。
小乐猛地弓起背,毛全部炸开,对着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充满敌意的哈气。
"别靠近!"温知夏急了,"记忆模块可能被过载清空了。它现在不认识任何人,极度应激。"
陈砚僵在原地。那只曾经拼了命也要护着他的猫,现在像防恶犬一样防着他。他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发白。
"好,我不动。"他慢慢蹲下,降低到一个不会压迫它的高度,"你别怕。"
小乐退到墙角,后腿一软,摔在地上。
陈砚刚要上前——
主控室顶棚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不是物理攻击!"陆恪喊道,"巡查队先遣无人机,长波干扰!读取屠夫芯片时可能触发了回传协议——他们定位了我们的信号源。屏蔽场挡得住扫描,挡不住这种物理震动!"
尖锐的嗡鸣透过铅板灌进来,像一万只铁虫在啃咬金属。
倒在地上的小乐猛地僵住了。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震动的方向。它的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所有人,忘记了名字,忘记了为什么在这里。但那些刻在底层代码里的东西没有消失。被电击的痛、被雷达锁定的窒息、被追杀时那个人的体温——全在。
它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
小乐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不管后腿还在打颤,一头冲到陈砚腿边。不是撒娇,是死死咬住他的裤腿,拼命往角落里拽。
它忘了这个人是谁。但它知道震动意味着危险。它知道这个散发着熟悉温度的东西不能丢下。
陈砚愣住了。
他慢慢伸手,把那只咬着他裤腿的小东西抱进怀里。小乐的身体比记忆里轻了很多,晶壳碎裂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体温还是偏低的,像抱着一块正在慢慢回温的冰。
小乐在他怀里疯狂挣扎,牙齿咬进他的袖子,喉咙里滚出威胁的低吼。
"是我,小乐。是我。"陈砚不管它的挣扎,手臂收紧,声音哑了,"不记得没关系。外面那些东西要进来,得先踏过我。"
小乐咬着他袖子的力道松了一分。又松了一分。那根嵌进布料的爪子慢慢收回去。它趴在他臂弯里,闭上眼睛,发出微弱的、像电流流过老旧线圈的嗡声。
陈砚抱着它,站起来。
"通知所有人,一级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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