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五,李元宏出曲沃南门。
他没有让人送。随行的只有庄师爷、两个团丁、一匹老马,另有一辆骡车,装的是给京里各部衙门的文书和几匹土布。土布是方采茵去年送来的那批,他留了一半,说进京总要带点东西,空着手去,人家以为山西穷得连礼都备不起。
街上的情形是他没料到的。
从县衙到南门不过二里地,走了大半个时辰。先是几个挑水的汉子把担子放下,退到墙根,看着他,不说话。然后卖炭的老汉跪下了,一个,两个,最后半条街的人都跪了。没有人喊,也没有人哭,就是跪着。
李元宏下了马,一个一个去扶。扶到第三个,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都起来。”他说,“我去去就回。”
“大人,”一个老太太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您要是回不来呢?”
他愣了一下,才说:“回不来,城还在。”
出了南门,他没再回头。庄师爷在后面跟着,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擦掉。
越往北走,路上的情形越不对。
头三天还好。沁州、太谷、榆次,驿站的马还有,草料还供得上,驿丞见了二品顶戴,殷勤得很。第四天进太原,衙署里空了大半——藩司说抚台大人上个月就往北去了,说是去“迎驾”,其实是躲。臬司衙门只剩两个书办守着一屋子卷宗,见了李元宏的关防,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该行礼。
“山西的兵呢?”李元宏问。
“调了。”书办低着头,“调了两千去河南,说是堵贼,走了就没回来,也没个信。”
“那太原城里还有多少?”
“绿营八百,多半是老弱。”
李元宏没再问。他在太原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出城,往东北走平定州,翻太行。
太行八陉,井陉最险。山路是石头铺的,一下雨就打滑,骡车的轮子陷在石缝里,得四个人抬。走了两天,才到井陉县城外的一处骡马店。
店里已经住满了人。
不是客商,是逃难的。有从直隶往山西跑的,有从河南往北跑的,乱成一团。灶上只剩半锅稀粥,店主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们进来,头也不抬:“没草料,没铺位,灶上的粥一人一碗,多了没有。”
庄师爷要发火,李元宏按住他。
墙角有个女人,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喘气像拉风箱。女人一直在给孩子喂水,喂一口,孩子就呛一口。
李元宏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几天了?”
女人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往后缩了缩。
“大人……”
“我问你几天了。”
“三天。”她的声音很轻,“前头镇上有个郎中,说要柴胡,一副三十文。我没有。”
李元宏站起来,回头看庄师爷。老账房叹了口气,从随身的药箱里翻出一包柴胡——那是方采茵送来的药材里的,一路上没舍得用。
“煎。”李元宏说,“用我的碗。”
那一夜孩子哭了两回,第二回哭得有气了。女人抱着孩子,蹲在灶边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问:“大人,您是从南边来的?”
“嗯。”
“曲沃……曲沃没破?”
李元宏看着她。这个女人的口音是绛县的。
“没破。”他说,“城还在。”
女人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头发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没哭出声。
第六天过娘子关,进直隶。
路上开始见到兵。不是列队的兵,是散兵——衣服破了,枪扔了,三三两两往南走,见到车就围上来问有没有吃的。
庄师爷把车帘拉下来,被李元宏扯开了。
“让他们看。”
“东翁,这些人……”
“这些人是从天津退下来的。”李元宏说,“你看他们的号衣。”
号衣前半截是“直隶提标”,后半截被刀划开了,露出里头的棉絮。
晌午在一处土坡下歇脚,来了七八个。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脸上有一道新疤,看他们的车,看他们的马,眼睛直。
“军爷。”李元宏先开口,“吃了没有?”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车上的人先说话,而且叫他军爷。
“两天没正经吃了。”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大人是官?”
“山西来的,进京。”
“进京?”黑脸汉子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大人,别往北去了。天津卫的炮台都丢了,洋枪队——不是,长毛的兵,一色的抬枪,咱们的鸟枪打出去,人家站得比咱们远一半。打什么?”
“你们营官呢?”
“死了。三个都死了。剩下我们这些人,往南走,走一天算一天。”
李元宏从车上拿下一袋干粮,是炒米,十斤上下,递过去。
黑脸汉子没接。
“大人,我们抢过东西。”他说,“前头那个镇子,抢了。”
“我知道。”
“您还给?”
“我给的不是你们的功劳。”李元宏说,“我给的是你们这会儿还知道说这句话。”
黑脸汉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把腰弯下去,弯得很低。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弯下去。
他们走的时候,黑脸汉子回头说了一句:“大人,往北走,走夜路。白天路上有查的,见着山西的官,要问团练的事,问不明白就扣人。”
第十天到保定,第十三天到涿州。
涿州城外,李元宏看见了他这一路最不愿看见的东西——往南逃的人流。推车的、挑担的、背着老人的、抱着孩子的,一条路挤得走不动。京城里头的人在往外走,他却在往里走。
“东翁,”庄师爷在车上说,“咱们是不是……”
“是什么?”
老账房没往下说。他想说的是“咱们是不是也该想想退路”,可这话在嘴边转了三转,到底咽回去了。
九月十三,到卢沟桥。
桥头筑了土垒,架着四门炮,炮口朝南。守桥的兵拦住车,验路引,验关防,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把总模样的人拿着他的关防,念了两遍“山西按察使衔”,忽然问:
“山西的兵呢?”
“在山西。”
“那您一个人进京?”
“皇上叫我来。”
那把总笑了一下,把关防还给他,挥手放行。
过了桥,天已经黑了。远远能看见京城的城墙,黑黢黢的一道,墙头上灯火稀稀落落,不像个京师的样子。
进城走的广安门。城门只开了一扇,门洞里挤着进出的车马,兵丁举着火把,一个一个查。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只有米铺还开着,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今日米价。李元宏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看了一眼。
庄师爷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东翁,这个价……”
“三倍。”李元宏说,“我知道。”
车往前走了几十步,经过一家票号。门脸很气派,金字招牌,可门前排着一条长队,从台阶一直排到街对面,人人手里捏着一张纸。
日昇昌。
“这是怎么了?”
“挤兑。”庄师爷说,“京里一乱,存银的人都来取现。票号最怕这个。”
李元宏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队伍。队伍里有穿绸的,有穿布的,有老太太,有伙计,人人脸上是同一种表情——不是贪,是怕。
他忽然想起方采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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