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京的第三天,李元宏去了海淀。
他谁也没告诉,只带了庄师爷。出西直门,往西北走,过了高粱桥,路两边就渐渐荒了——先是菜地,然后是坟地,一片连着一片,土包上长着枯草,风一吹,草伏下去,露出底下的石碑。
恩济庄。
这里是太监的义地。雍正年间赐的,凡是宫里当差的老了、病了、出宫了,没儿没女,死了就埋在这儿。一片土坡,几百座坟,坟前立着的碑都不高,刻着名字和生年卒月,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只刻一个“某”。
李元宏在坡下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蹲在坟前烧纸,背有点驼,一边烧,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四喜。”
那人猛地回过头。
他老了。脸还是那张脸,可两颊塌下去了,眼窝深了,头发白了大半。他盯着李元宏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站得太急,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碑。
“李……李大人?”
“是我。”
四喜的嘴唇哆嗦起来,哆嗦了半天,忽然跪下去,跪在土里,额头就往地上磕。
“大人怎么来了!奴才……奴才这儿脏,这地方脏,大人怎么能来……”
李元宏过去把他扶起来。老头的手又轻又凉,像一把干柴。
“起来。”他说,“我来给你道个谢。”
“谢奴才?”
“谢你那封信。”
四喜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过身去,从石头底下摸出一个破铜盆,又摸出一叠纸——是毛边纸裁的,裁得方方正正,一张一张叠着,压得很平。
“大人,”他小声说,“奴才天天给他烧。您别笑话奴才,奴才没钱买纸钱,就自己裁。”
“烧了多少日子了?”
“三年。”四喜说,“一天没断。”
他把铜盆摆在坡上一处空地上,用火石打着了,先点一张,放进盆里,看着它烧起来,才一张一张往里添。
“这张是正月初一的。”他一边添一边说,“这张是清明的。这张是端午。这张是……这张是八月十四,先帝的生日。”
风起来了,火苗歪在一边。四喜伸手挡着。
“奴才天天跟他说话。”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奴才说,皇上,今儿天晴。皇上,今年雨水好。皇上,山西的麦子该熟了。”
李元宏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有一回奴才说错了话。”四喜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像个孩子,“奴才说,皇上,奴才想您了。说完奴才就哭了,哭得跟个娘们儿似的,叫过路的看见,还当奴才疯了。”
火盆里的纸烧成了灰,一片一片往上飘。
“大人,”四喜抬起头,“奴才有一句话,一直没敢写。”
“你说。”
“先帝最后那几天,问过您三回。”四喜伸出手指,比了三下,“头一回是问,那个曲沃的县令还在不在。奴才说,在。第二回是问,他做事还那样么。奴才不懂什么意思,不敢答。第三回……第三回先帝已经不认得人了,闭着眼,忽然说了一句:山西的麦子,今年是旱是涝。”
他停了一下。
“奴才答不上来。奴才这辈子没出过京,不知道山西的麦子长什么样。”
李元宏的喉咙动了一下。
“旱。”他说,“那年山西大旱,赤地千里。”
“那奴才就更不该说了。”四喜低下头,“奴才要是说了,先帝走的时候,心里还搁着一件事。”
“不。”李元宏说,“你该说。他问,就是想知道。”
两个人对着一盆火站着。海淀的风比城里大,吹得人衣服贴在身上。
过了很久,四喜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一块手帕包着,包得极仔细。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片布。
月白色的,很旧了,边上剪得不太齐,针脚也没有。
“这是先帝的。”四喜的声音低下去,“先帝龙驭上宾之后,内务府把先帝的旧衣裳都收了,说要焚化。奴才那天在边上,看见那一堆里头有一件,是先帝常穿的,袖口磨破了的。奴才……奴才就趁着乱,剪了一角。奴才知道这是死罪,可奴才想着,总得留一样东西。”
他把那片布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大人要是还记得先帝,就收着。奴才留着没用,奴才是奴才,这东西在奴才手里,是糟践了。”
李元宏伸手接过来。
那片布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他捏在手里,指腹能摸到布面上的纹路,还有一点点磨损的地方——是袖口。
他把布和那封信叠在一起,塞进贴身的衣襟,按了按。
然后他朝北跪下。
四喜愣了一下,赶紧也跪了,跪在他后面半步。
李元宏没有说话。他把额头抵在地上,抵了很久。风把火盆里的纸灰吹起来,绕着他们打转。
起身的时候,他的膝盖上沾了一片灰。他弯腰拍掉,把四喜扶起来。
“四喜。”
“奴才在。”
“你在这儿住得惯么?”
“惯。”四喜说,“这地方清净。奴才每天扫一遍坟,谁家的碑歪了,奴才给扶正。他们都跟奴才一样,没儿没女,出了宫就没人认了。奴才在这儿,算是有人给他们烧纸上香。”
李元宏看着他。
“我回山西之前,再来一趟。”
“大人别来了。”四喜摇头,“这地方不干净。大人是做大事的人。”
“我做的大事,”李元宏说,“就是从这儿来的。”
出恩济庄的时候,天快黑了。走出半里地,庄师爷忽然说:“东翁,您回头看看。”
李元宏回头。
四喜还站在那个土坡上,青布褂子在风里飘着,弯着腰。他没有招手,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坟地里的老树。
李元宏抬手,朝他拱了拱。
老头也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蹲下去,接着烧他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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