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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inuing Yipin Xianling

Chapter 19 /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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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of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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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ontinuing Yipin Xian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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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见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八。

前一夜李元宏没睡。他在会馆的屋里坐到三更,把要奏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团练的兵数、粮饷的来路、晋省的丁口、渠工、铁场、盐引、钱粮。他一向不怯场,七年前在户部,当着满堂司官也敢把账推回去重算。可这一夜他心里发慌,慌得没道理。

天不亮就起了。庄师爷替他穿那身新做的袍子,手一直抖,扣子系了三回才系上。Full novel: Continuing Yipin Xianling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东翁,”老账房低声说,“见了皇上,别太实。”

李元宏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怕您说错话。”庄师爷说,“我是怕您说对了,人家不爱听。”

进宫走东华门。引见的是内务府一个姓恩的司官,一路上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皇上近来身子不大爽利”,一句是“大人说话,声音大些”。

养心殿东暖阁。

李元宏跪在槛外报名,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声音很轻,有点哑。

他进去,跪下,磕头。抬头的时候,看见上头坐着的那个人。

咸丰比他想像的还年轻,可也比他想像的还憔悴。脸黄,颧骨高,眼下一片乌青,身上的龙袍松垮垮的,像挂在一副架子上。他手里捏着一块手帕,说话之前先掩着嘴咳了一声,咳得很轻,像是练过的——把咳压在喉咙里,不让它响。

“李元宏。”

“臣在。”

“朕看过你的折子。”咸丰说,“山西四事疏。里头说广西必乱,“恐酿大患”。”

“是。”

“朕想问你一句话。”咸丰把手帕收进袖子里,“你心里写的,是哪四个字?”

暖阁里静了一下。

李元宏抬起头。

“必成滔天之祸。”他说,“臣写的是这六个字。誊清的时候,臣的师爷怕太刺眼,改成了四个字。臣知道,臣没有拦。”

咸丰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李元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也很难看。

“朕就知道。”他说,“军机处给朕念折子,念到要紧的地方,都念得含糊。朕问他们,原折怎么写的,他们说,原折就是这样。朕今年二十三,不是三岁。”

他往前坐了坐。

“曲沃那一仗,你带多少人?”

“团练一千二百,另雇乡勇八百,城中丁壮能上城的三千。”

“死多少?”

“一百三十七。”

“长毛死多少?”

“臣不知道。”李元宏说,“他们抬走的,臣没数。臣只知道城下埋了二百来具,是来不及抬的。”

咸丰点了点头,忽然问:“兵从哪来?”

“团练。”

“饷从哪出?”

“各县公费一半,商号捐输一半。”

“捐输不是勒派?”

“不是。四十七家商号,画押具结,愿捐多少写多少。臣给他们回报:粮车过境免验,铁货出境减税三成。”

咸丰沉默了。他伸手从旁边的炕几上拿起一本册子——是李元宏进京时呈上去的那本阵亡名册,抄本。

“朕翻了两遍。”他说,“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籍贯、年岁、死因、抚恤多少。朕没见过这样的册子。”

他翻到一页,停住了。

“这一条,“林刚,年四十,曲沃县人,团练总教习,护渠口阵亡”。名字后头,你写了两个字。”

“是。”

““故人”。”咸丰念出来,抬起头,“名册是公事。公事上写“故人”,是什么道理?”

李元宏跪下,磕了一个头。

“臣有私心。”他说,“林刚跟了臣七年。他头一回见臣,是在街上拦臣的马车查路引,六亲不认,把臣的车帘都掀了。后来臣让他练团练,他不服,臣跟他吵过一架,在河滩的泥地里吵的。他死那天,把最后两个堵渠口的石头搬开,水下来了,人被冲倒,爬起来往回走十几步,被城上打偏的一炮扫着。抬回来还有气,跟臣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我去交差了”。”

暖阁里静了很久。

咸丰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膝头,手指在封皮上按着。

“交差。”他忽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朕天天听人说交差。军机大臣交差,督抚交差,打了败仗,也交差。交的什么差,谁也不说。”

他抬眼看李元宏。

“朕那年十五。在上书房读书,一天从乾清宫廊下过,听见里头先帝发脾气,摔了东西。后来太监偷偷告诉朕,说是有个户部的小官,皇上问他白菜多少钱一斤,他说十两。皇上问了三遍,他答了三遍十两。”

李元宏的背脊一凉。

“朕记了七年。”咸丰说,“朕一直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

“臣那年是胡说。”李元宏低着头,“白菜十两银一斤,是京师冬天的行市,臣拿宫里的采买单子算的。臣其实该说,宫里买的不是白菜,是“白”和“菜”两个字。”

咸丰怔了一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很短,笑完就咳了,咳得比先前重,赶紧用手帕掩住,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倒敢说。”他缓过气来,把手帕握在手里,没有松开,“朕今天也有件事要你办。”

“臣恭听。”

“山西每年解京饷三十万。”咸丰说,“朕要五十万。”

暖阁里连灯花的响动都没有了。

李元宏跪着,没有立刻答。他知道这话背后是什么——南边半个中国已经丢了,漕运断了,江浙的税银过不来,户部的银库空得能跑马。京师的兵要饷,关外的兵要饷,僧格林沁的马队一天不喂就哗变。

他更知道,咸丰要的不是五十万,是要一个人说“能”。

“臣办不到。”他说。

咸丰的脸沉下来。

“办不到?”

“办不到。”李元宏从怀里取出一个折子,双手举过头顶,“这是晋省十年的丁地银、耗羡、杂税、盐课,臣一条一条查过的。山西一年正项一百四十七万,解部三十万,协济邻省十七万,本省兵饷、河工、驿站、文庙、孤贫口粮,一百零几万。去年大旱,臣免了三县的粮,缓了五县的赋,账上还差四万。”

他顿了一下。

“加五万,臣能从牙缝里挤。加二十万,山西三年之内,要出民变。”

“你是说朕逼民反?”咸丰的声音提起来了。

“臣说的是账。”李元宏抬起头,“皇上,臣在曲沃七年,见过的民变是什么样子,臣跟您说一句实话——不是有人先喊反,是有人先饿。饿到第三天,人就什么都敢干了。臣手里这本账,不是替山西说话,是替皇上说话。臣要是今天在这儿答应了五十万,明年这时候,忻州、代州的饥民就得上五台山。”

咸丰盯着他看。他手里的那块手帕被攥成一团。

半晌,咸丰忽然问:“那你让朕从哪里弄银子?”

这一句问得很轻,几乎像个孩子在问。

“现银,臣挤不出来。”李元宏说,“可山西有一样东西,能转。”

“什么?”

“山西的商人,遍天下。”李元宏说,“京师、汉口、苏州、广州,凡有码头的地方,就有山西人的票号。这些银子在商人手里转,转一百回,国库一两也用不上。若由官督、商办,立一个钱局,发官票,官饷由票号汇兑,不必解现银;商银也可存进来,官用可借,出息归商——一年省下的解银之费、镖费、折耗,就不止十万。”

咸丰皱了皱眉:“你要多少本钱?”

“臣不要本钱。”李元宏说,“臣要一个名分。”

咸丰不说话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跪着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掩着嘴咳了一声。

这一回咳得重。他把手帕拿开的时候,李元宏看见了——手帕上有一片暗红,不大,像一枚铜钱。

咸丰也看见他看见了。他把手帕慢慢地攥进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名册留下。”他说,“朕再看一遍。”

“臣抄了三份。”

“三份做什么?”

“一份送巡抚衙门,一份留县,一份……”李元宏停了一下,“用油布包了,埋在县衙后堂的石榴树底下。”

“埋?”咸丰愣住了,“为什么埋?”

“城破过一回。”李元宏说,“臣怕火烧,怕人抢,怕衙门换了主人,这些东西就没了。埋在地下,谁挖出来,谁就得把这一百三十七个名字还回去。”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风铃的声音。

咸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册子,忽然说了一句不像皇帝说的话:

“你这个官,办起事来像个老农。”

“臣是农家出身。”

“去吧。”咸丰摆了摆手,“钱局的事,朕交军机议。”

李元宏磕头,退出去。退到门槛的时候,咸丰又叫住他。

“李元宏。”

“臣在。”

“先帝那年问白菜,你答十两。”咸丰说,“朕今日问你兵从哪来、饷从哪出,你也答了实话。朕不爱听,可朕听完了。”

他咳了一声。

“朕这一朝,能听几句实话,还不知道。”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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