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处在隆宗门内，值房不大，一铺炕，一张长案，墙上挂着舆图。
李元宏进去的时候，屋里坐着四个人：怡亲王载垣、御前大臣肃顺、户部侍郎德厚，还有军机章京一个人，捧着笔在旁边记。
载垣先开的口。他年纪不大，脸白净，说话慢，一句一句像往水里丢石头。
“国家的钱，岂能交给商人去转。”他说，“李大人，你是文官，不是商人。你把国库的银子放到票号的柜上，万一票号倒了，谁担？”
“回王爷，”李元宏说，“股本全由商出，国库一两不出。官票只汇官饷，汇到即兑，不经商人之手久留。若票号倒了，赔的是股东，不是国库。”
“说得好听。”载垣端起茶，“商人逐利。今日他替你汇饷，明日他就敢替你发钞。发钞之权，是朝廷的。你把这一样东西借出去，将来拿什么收回来？”
李元宏没有立刻答。他知道这一句是要害，也知道自己不能退。
“王爷问的是权。”他说，“臣答的是账。发钞之权在朝廷，臣不敢碰。臣要的只是汇兑——把山西的银子从山西汇到京师，路上不必走镖，不必雇车，不必给沿途的关卡塞钱。这三样，去年山西解饷三十万，花掉三万四千两。”
一直没说话的肃顺忽然笑了一声。
他生得瘦，脸长，眼睛细，笑起来像刀在鞘里动了一下。
“王爷，”他慢悠悠地说，“山西的团练三千人，户部出过一两银子么？”
载垣的茶碗停在嘴边。
“没有。”
“曲沃守城那一回，城上的人吃的是山西的粮，用的是山西的铁，死了人，抚恤银是山西的商号捐的。”肃顺说，“如今人家自己出钱练了兵，自己出钱守了城，想开个铺子把银子转一转，咱们倒嫌不体面。”
他抬起眼。
“王爷，这个体面，是拿什么换来的？”
载垣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炕几上，响了一声。
“肃六爷这话，是说我不知兵事？”
“我说的是账。”肃顺笑，“王爷别多心。”
德厚赶紧接话，把一本册子摊开：“两位大人，两位大人。臣算过一笔，若官票汇兑通行，晋省每年解饷可省一万八千两上下，另可省沿途州县供支、车马、护卫的杂费五千余。若推广到陕、甘、河南，一年可省十余万。”
“风险呢？”载垣冷冷地问。
“风险在挤兑。”李元宏说，“票号的命门只有一样：存银的人同时来取。所以臣定的章程是——三成现银，七成放贷。任谁来兑，先兑三成。余下的，拿田契、粮、铁货抵。”
“三成。”载垣重复了一遍，笑了，“李大人，你是把票号的底掀给天下人看。人家做了两百年的生意，靠的是“你不问，我不说”。你这一掀，谁还敢把钱存在山西？”
“臣要的就是人家问。”李元宏说，“王爷，票号之所以一挤就倒，就是因为谁也不问。臣这个局，账一月一榜，贴在门口，谁都能看。看得见，才不怕。”
载垣不说话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议到末了，定下四条：准试办一年；股本全由商出，官不出一钱；不得动支官帑，不得发行钞纸；账目一月一榜，年终由藩司查一次。
“不得动支官帑”这一条，是载垣添的。添得很轻，像顺手。
散的时候，载垣站起来，整了整袖子，走过李元宏身边，停了一下。
“李大人。”他声音很和气，“你这个钱局，要是出了事，别忘了今日这屋里，是谁替你说的话。”
“臣记着。”李元宏躬身。
载垣走了。德厚也走了。李元宏正要出门，肃顺在门口站着，没动。
“李元宏。”
“大人。”
肃顺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看了半晌。
“你那本名册，我看过。”他说，“好东西。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不缺。这世上做官的人多，肯把死人的名字记全的，少。”
“大人谬奖。”
“我不是奖你。”肃顺说，“我是提点你。京里这些人，不怕你贪，就怕你能。贪的人好使，能的人难放。”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慢步走了。
“你这钱局，好好办。”他走出去几步，头也不回地说，“办砸了，是你一个人的事。办成了，就是很多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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