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里，京师下了第一场雪。
三晋会馆在后街，院子不大，两进。李元宏住上房，庄师爷住东厢。这天傍晚，会馆的执事来报：平遥方掌柜到了，还有一位徽州的汪老爷，说是跟着方掌柜一道来的。
李元宏正在灯下改钱局的章程，笔停了一下。
汪敬之。
这个名字他记了十年。咸丰元年武昌的那一场，漕运的粮仓，徽商囤着三十万石不粜，他带着人封仓、验粮、平价出粜，把汪家的仓砸开了一个口子。那一回他赢了，汪敬之赔了七万两。
汪敬之进来的时候，比他想的要老。五十上下，穿一件灰鼠皮的袍子，脸圆，眼睛很小，笑起来成了一条缝。
“李大人。”他拱了拱手，“十年了。”
“十年了。”李元宏也拱手，“汪老爷气色还好。”
“好什么。”汪敬之坐下，抖了抖袖子上的雪，“我今年五十二，头发白了一半。李大人倒是没变。”
方采茵是最后进来的。她穿着一件深青的斗篷，帽沿上落着雪，脸被风吹得有点红。她进门看了李元宏一眼，没说话，自己把斗篷解了，搭在椅背上，坐下。
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桌上一壶茶，三只碗。
“我先说。”汪敬之把茶碗拉到跟前，“李大人，我在京里困了两个月。日昇昌门前那条队，我天天去看。看完心里发凉——那不是挤兑，那是人心散了。北边的生意，我做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这样。”
“汪老爷也在挤兑？”
“我兑了十二万。”汪敬之苦笑，“不兑不行，伙计都在看着。东家不兑，伙计就先跑。”
“那你来做什么？”
汪敬之抬起眼。
“我来入你的局。”
李元宏没说话。
“当年在武昌，你砸了我一个仓，我赔了七万。”汪敬之说，“我恨了你三年。第四年我想明白了，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我那个仓不干净——三十万石粮，账上写的是“陈粮待价”，其实是掺了沙的。你砸它，砸得对。”
他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如今你开钱局，我出六万。我不求管事，只求一条：我的银子进来，账要让我看。”
“账本来就给人看。”
“那就好。”汪敬之笑了，“当年我输你一个仓，今年我要赢回来一个局。”
“你赢不了。”李元宏说，“这个局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
方采茵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很平：“股本二十万。我八万，汪老爷六万，山西那边的商号凑六万。你一文不出。”
“我一文不出。”李元宏说。
“你出的是别的。”方采茵把茶碗放下，“你出“官票”两个字，出“官督”两个字，出你那个招牌。李元宏，你在山西七年，别的不说，老百姓信你。信你，比信银子管用。”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下得密了，糊窗的纸被风吹得轻轻发响。
“我有一条。”方采茵说，“股本我出，账我不管。你的账太难看，我看不懂，也不看。人我管——伙计、跑街的、掌盘的，我来挑。”
“好。”李元宏说。
“还有一条。”她抬起眼，“钱局要出人命的时候，你不许一个人扛。”
李元宏看着她。
“我扛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说这一条。”
汪敬之看了看他们俩，把手里的茶碗放下，站起来：“我去看看车。雪大了，牲口得盖。”
他出去了，把门带上。这个老头子做生意三十年，最懂什么时候该走。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方采茵伸手把壶提下来，替他倒了一碗。
“你瘦了。”她说。
“路上走了十三天。”
“我不是说路上。”她把壶放回去，“你从城上下来那天，我在平遥听说了。一百三十七个人。林刚也死了。”
李元宏的手在碗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林刚？”
“山西的商路上，什么事传得不快。”她说，“我听说你在城门口抱了他半个时辰。”
“没有那么久。”
“有人说一个时辰。”她看着炉火，“李元宏，你这辈子，什么都算得清，就是不肯算自己。”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
“什么？”
“你送我的三万两，我没动，存在票号里。这是利息，还有一样东西。”
方采茵打开。布包里是一张银票，另一样，是一块铁片——磨得极光，边上刻着两个拙字：平安。
“这是我打的那块？”
“是。我又打了一块。”李元宏说，“一块给你，一块我自己带着。铁场的老匠人打的，一个模子出来的。”
方采茵把铁片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她的手指在“平安”两个字上按了按。
“我出门从不带这个。”她忽然说，声音有点发涩，“太沉。走商路的人，身上多一两都是累赘。”
她把铁片握进掌心。
“可我带了三年。”
炉子里的炭塌了一块，火苗跳了一下。
“李元宏。”她抬起头，“我三十七了。”
“我知道。”
“我十五岁跟着我爹跑平遥，二十二岁自己掌盘，跑了十五年。我这辈子什么都算过——利钱、脚费、折耗、风险，连哪条路上有几个土匪窝都算过。”她说，“就是没算过等一个人要等多久。”
李元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的手连铁片一起握住。
她的手是凉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我今年三十五。”他说，“我这个官，做到今天，说不准哪一天就没了。抄家、革职、充军、掉脑袋，都在账上。我给不了你什么。”
“我没要你给。”
“我能给的，只有一句话。”他说，“将来我要是不做官了，我就去平遥。”
方采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抽回来，站起来，把铁片仔细包好，塞进袖子里。
“你这句话，我记下了。”她说，“不过你别急着兑现。我这个人，等得起，也放得下。”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章程里那条“不得动支官帑”，是载垣添的？”
“是。”
“那就是说，将来挤兑，官面上不会救你。”
“我知道。”
“知道了还办？”
“办。”
方采茵笑了一下。这一笑，眼角那些细纹都出来了，比她二十几岁的时候好看。
“行。”她说，“那我明天回平遥，先把人挑出来。你什么时候到？”
“腊月。”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她推开门，雪扑进来，“你要来，就赶在小年之前。我给你包饺子。”
门关上。雪光映在窗纸上，白得发青。
李元宏坐在炉边，很久没有动。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掌上还留着她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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