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京城的雪化了。
御史庆安的折子是初六递上去的,初八就到了咸丰的案上。
折子写得极工整,通篇没有一个脏字,却句句要命。说的是山西按察使衔李元宏:一,以文吏而拥兵三千,团练之数倍于绿营,其心叵测;二,以官督之名开钱局,挟官权以牟商利,商民侧目;三,曲沃县衙后堂石榴树下,私埋铁箱,不知何物。
最后一句是:“伏乞密查。”
咸丰把折子看了两遍,用朱笔批了四个字:
着即密查。
查的人派得很有意思。一个是户部郎中韩某——就是三年前查过山西团练账的那个人;另一个是内务府员外郎,姓崇,满洲人,一行事,一句话不多说。
两人到曲沃是三月廿一。
李元宏在二堂见他们。韩郎中进门,两人对看一眼,都笑了一下。
“李大人,”韩郎中拱手,“又是我。”
“韩大人辛苦。”
“上回查账,这回查家。”韩郎中坐下,自己倒了碗茶,“说句实话,我接了这差事,一晚上没睡。上回查了十一天,我回去被富中堂骂了半个时辰。这回要是再查不出东西,我怕是要被革职。”
“那就查出点东西。”李元宏说,“后院那棵树,你们挖吧。”
韩郎中的茶碗停在半空。
“大人知道我为什么来?”
“折子上写了。”李元宏说,“石榴树下有铁箱。”
“里面是什么?”
“账册三十七本,阵亡名册一本,团丁家口册一本,地契、借据、捐输画押的册子,还有几封没寄的信。”李元宏说,“没有银子,没有兵器,没有龙袍。”
韩郎中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
“那就挖。”
挖了一个时辰。
石榴树是老树,根扎得深,几个人挖得满头是汗。铁箱埋在三尺深的地方,箱盖上压着两块青石。抬出来的时候,箱角已经锈了,锁是铜的,一撬就开。
韩郎中蹲下去,一件一件往外拿。
账册三十七本,用油布包着,纸边都还干。名册一本,蓝布封面,翻开,是第一行名字:张有福。
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那个名字和那两个字。
“又是“故人”。”他说。
“是。”
“上回我看见这个,心里不舒服。”韩郎中把册子合上,“这回看着,倒觉得舒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对崇员外郎说:“记吧。铁箱一只,内贮账册三十七本,名册二本,契据一包,书信五封。无银,无械。”
然后是查家。
李元宏的家,一共三间正屋,两间厢房。屋里的东西,一个时辰就点完了。
韩郎中亲自写的单子,写完递给李元宏看。
“大人过目。”
李元宏接过来。
单子上写着:旧衣七件(内一件补过三次),旧袍二件,书两箱(计四百三十七部),砚一方,笔十二支,铺盖一副,铁锅一口,米五斗,现银三两。
韩郎中在旁边站着,看见他看“现银三两”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大人的俸禄呢?”他忽然问。
“在账上。”李元宏把单子还给他,“韩大人,我一年俸银一百五十五两,养廉银三千两,另有团练公费。俸银和养廉,七成贴进了团练和学堂,三成给了阵亡的家口。这些都有账,你上回查过。”
“我知道。”韩郎中说,“上回我查过。”
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被挖开的石榴树,忽然问:
“大人,这铁箱的事,知道的有几个人?”
“五个。”李元宏说,“我的师爷,四个团丁。”
“团丁呢?”
“死了一个。剩下三个,一个在铁场,两个在营里。”
韩郎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临走那天,他在县衙门口停了一下。
“李大人。”
“韩大人。”
“我这次回去,折子上得写“查无实据”。”他说,“可有一句话,我得跟大人说。”
“请讲。”
“那棵树的事,是有人递出去的。”韩郎中看着他,“大人心里有数么?”
李元宏站在台阶上,春天的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
“有数。”他说。
韩郎中拱了拱手,上轿走了。
四月十七,查办的奏折到了御前。
咸丰把那份查抄单子看了很久。
单子很短:旧衣七件,旧袍二件,书两箱,砚一方,笔十二支,铺盖一副,铁锅一口,米五斗,现银三两。
旁边附着一句:掘出铁箱一只,内贮账册、名册、契据,无银无械。
咸丰的手指在“现银三两”上停了一停。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单子,也是这么三两银子。那时候他还是阿哥,在窗户外头听见先帝跟军机大臣说话,先帝说:“一个四品官,抄出来三两银子,你们信么?”军机大臣说:“回皇上,恐是提前转移了。”先帝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们去查,查出来一两,朕赏你们十两。”
后来什么也没查出来。
咸丰把单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皇上。”旁边的太监小声唤。
“朕在想一件事。”咸丰睁开眼,声音很低,“先皇那年说,“朕这一朝,留下的好东西不多,这一个,算一个”。朕那时候不懂。朕想,一个县令,能有多好。”
他把单子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如今朕懂了。”他说,“先皇眼力,不差。”
他提起朱笔。
“山西团练,加到五千。”他说,“李元宏,赏双眼花翎,仍督办山西团练事宜,仍驻曲沃,兼理县事。”
太监应了一声,正要退,咸丰又叫住他。
“这张单子,收在军机处。”他说,“将来谁再参他,就把这单子拿出来给他看。”
太监愣了一下:“皇上,这……收在军机处,是存档?”
“存档。”咸丰说,“朕要留着。”
他顿了顿,忽然又添了一句:
“还有那个石榴树底下挖出来的名册,抄一份给朕。朕要看看,今年又添了几个名字。”
曲沃县衙后堂。
李元宏站在那个土坑边上。坑已经填回去了一半,铁箱重新放进去,油布换成了新的,四角压了石灰。
庄师爷在旁边捧着树苗,一棵小小的石榴树,才一人高。
“东翁,还埋?”
“埋。”
“上回埋,这回挖。下回呢?”
“下回再埋。”李元宏说,“老庄,这东西不是给咱们藏的,是给后人留的。城在,我们挖出来;城不在,谁挖出来,谁就得把这些名字还回去。”
庄师爷把树苗放进坑里,两个人一起填土。
填到一半,李元宏忽然说:“老庄。”
“嗯。”
“邵书吏,你打发了没有?”
老账房的手停了一下。
“按您的意思,寻了个由头,革了。”他说,“给了他三个月的工食,让他走了。他没闹,就是走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院子里看。”
“看什么?”
“看那棵树。”
李元宏把最后一锹土拍实,站直了身子。
“他知道的,不止是树。”他说,“挤兑那三天,谁收的票,谁递的信,他知道。”
“那您怎么不……”
“留着。”李元宏说,“他出去了,还能钓出后头的人。关在牢里,就什么都钓不着了。”
他抬头看那棵新栽的石榴树。春天的日头照着,树梢上已经冒了几个红芽。
“老庄,你记着。”他说,“从今天起,这棵树底下埋的东西,多了一样。”
“多了什么?”
“一张单子。”李元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韩郎中抄给他的查抄单,他自己又抄了一份,“旧衣七件,书两箱,银三两。”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铁箱,盖上。
“留着给后人看。”他说,“让他们知道,咸丰四年,山西有个官,家里就这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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