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四年四月,平遥西大街的行情牌换了三回。
头一回,汇水三分;第二回,一分八;第三回,牌子干脆没写数。写数的伙计说,写出来怕人笑。
汇水是票号的命。替人把银子从甲地汇到乙地,一进一出,抽三分水,这是山西票号做了两百年的生意。三分水养一座柜,两分水养半座柜,一分水——柜上的伙计数着米下锅。
晋通钱局是正月里开的局。官票行到五月,山陕两省的汇兑,一家吃走了三成。它不要汇水,一张纸顶一千两,走多远不收一文。老票号在柜上扒了四十年的算盘,头一回遇见不讲价的对手。
钱局的东家是方采茵。
总号在平遥西大街路北,门面三间,比元隆号窄一半,牌匾是新的,漆还没干透。柜后头一道门,门后是账房,账房后头是票根库,三间土坯房,墙上钉着铁皮,怕潮。库里码着一百零八册存根,一册五百张,一张一张,都是别人交到她们手上的信。
方采茵三十八岁,穿青布褂子,头上没有一件首饰。她每日卯时到号,先看两样东西:一样是各分号夜里递回来的“银信”,一样是钱市公所门口那块行情牌。
银信是走信局递的,一日一夜到平遥。十七处分号,一日十七封,她一封一封拆,拆完在案上排成一条线,从左看到右,像是看一条河的涨落。
四月十八那天,她拆到第九封,停了一下。
介休分局的银信上写着六个字:汇水有人压价。
压价的是元隆号。汇水从三分压到一分五,压得干净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
她把信按在案上,抬头问柜上的大伙计:“今儿谁跑街?”
“石柱。”
“叫他来。”
石柱是从河北逃荒过来的,二十七岁,个子高,肩膀宽,走路的时候左肩略沉——早年在镖局做趟子手,扛过镖箱,肩膀压出毛病来。后来镖局散了,他到晋通做跑街。
跑街是钱局里最低的差事。送票、递信、打听行情,一日在城里走三十里,鞋底一个月磨穿一双。晋通十七处分号,跑街的有二十六个,石柱是里头最不出声的一个。
他进来,站在门里,不往里走。
“东家。”
“介休的汇水,谁在压?”
“元隆。”石柱答,“压了六天,从三分压到一分五。他们柜上还挂了一块小牌,写着‘同业同价,共护市面’。”
“共护市面。”方采茵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还有呢?”
石柱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角磨毛了:“昨儿我在西街口听见的。隆盛汇的伙计跟人说话,说‘六月里就有好戏看’。”
方采茵接过那张纸。纸上是他自己记的,字歪,一行一行,写的是“某日某时,某号某人,说了什么话”,最末一行写着“此话不知真假,记下备查”。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你念过几年书?”
“三年。我爹是村里的账先儿,教过我打算盘。”
“跑街一个月多少工钱?”
“一两二钱。”
“从今日起,加三钱。”方采茵说,“你替我多记一样东西——凡是听见的、看见的、觉得不对的,都记。不用工整,要真。”
石柱应了一声,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东家,我多问一句。六月里,会不会真出事?”
“会。”方采茵说,“他们压了六天价,就是要让全平遥都看见——汇水是他们定的。定了价的人,下一步就要定规矩。”
石柱走了。方采茵把那两张纸并在一起,压在砚台下。
她起身,走到账房后头的票根库,推开门。库里一股纸味,混着樟脑和石灰。一百零八册存根码在架上,一册一册,脊背上写着年月和分号。
她抬手,摸了摸最上一册的脊背。
“这些纸,”她轻声说,“比银子重。”
六十三岁的申鹤年,在柜上待了四十七年,从扫地的伙计做到东台。
平遥钱市上都说,申老东台算账不用算盘,指头一屈就是一行数。他这样的人物,出门从不带随从,走西大街,一路有人拱手,他一律点头,不多说一个字。
四月末的一个夜里,他在城隍庙后头的别院摆了一桌茶。
请的是六家老号的东台:元隆、隆盛汇、广德裕,还有三家,字号一个比一个老,最老的那家,匾是乾隆年间挂的。
茶是冷的,话是热的。
“李家的官票,走的是官道,吃的是民信。”申鹤年把一盏冷茶推到桌子中央,“咱们六家,吃的是商道,挣的是汇水。如今汇水跌成五厘——诸位,五厘养不活一座柜。”
有人低声说,官票背后有官家。
申鹤年冷笑:“官家的告示贴在墙上,墙皮会掉。银子的事,从来是柜台上说了算。”
他把三张纸推了出去。
第一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冯二。晋通京师分号的副手,管票据副档,好吃懒赌,在元隆号的座上客手里押着八百两的债条。
第二张纸,是一份邸报的底稿——官票改钞、旧票折收,字句编得有鼻子有眼,连“户部议覆”四个字的位置都照官样排的。
第三张纸最简单,只有一行字:自六月朔日起,六家同业,停收晋通汇票。
“桩子钉下去,水位一落,三尺的船就得搁浅。”申鹤年说,“搁了浅的船,船主得亲自下来推。推船的人立在泥里,到那时候,怎么定价,就是我们的事了。”
满屋子没人说话。半晌,广德裕的东台问了一句:“要是他们当街照兑呢?”
“曲沃那一回,是他那位按察使衔的威风压着。”申鹤年把冷茶一饮而尽,“这回不是一家分局,是六座城,三十处柜。我倒要看看,他李元宏分身得出几个。”
这句话在座的都听懂了——李元宏是山西按察使衔、督办晋南团练、兼理曲沃县事,二品顶戴。可三品大员不能经商,钱局的股本一文不沾官帑,章程上写得明白:官不出一钱,不管一账。文书上他跟晋通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文书是文书。山西地面上谁都清楚,动钱局,就是动他。
正因为清楚,才更要试。试的就是这一层窗户纸有多厚。
元隆号在京师的大掌柜,隔了两日也递了一张帖子,送到怡亲王府门上。门房收了帖子,回出来六个字:王爷说,知道了。
大掌柜把帖子揣回柜上,跟心腹说:“知道了,就是不管;不管,也就是不拦。”
五月中,一份假邸报从潞安传到太原,又从太原传回平遥。
邸报上说:朝廷议改钞法,晋通官票年内作废,持票者折价收兑。
编得不算高明,可它用的居然是真的官纸。官纸是怎么流出衙门的,没人查得动,也没人敢查。
一张纸,从潞安到太原走八天,从太原回平遥走五天,一路上被人抄、被人念、被人添油加醋。到了五月末,平遥城里的说法已经变成“晋通的票要作废了,官府已经封了三家柜”。
谣言这东西,最怕的是有人信;比有人信更怕的,是有人等着信。
五月二十六,介休分局挤了门。
二十七,祁县。
二十八,太谷。
三县同日,一个上午,柜前排出三里地。有人抬着箩筐来,有人抱着孩子来,有人把三十年前的老票都翻出来了,票角烂得看不出字。
急信到曲沃的时候,方采茵正在学堂后院给孩子们分新麦的馍。
信是石柱送来的,他跑了三天两夜,从平遥到曲沃,骡子跑死了一匹,最后四十里是跑着来的。到学堂门口,他把信举过头顶,人往门框上一靠,滑下去坐在地上,鞋底磨穿了两个洞,脚后跟的血把袜子和肉粘在一块。
方采茵拆信。信是总号大伙计写的,只有五行:
“三县同日挤兑。柜上现银只够两日。六家停了收汇。请示:关柜三日,还是照兑。”
她把信看了两遍,折成四折,收进袖子。手里的馍还热着,她掰开,分给最后两个孩子。
“东家,”石柱坐在地上,喘着说,“柜上的人等您一句话。关,还是兑?”
“兑。”
“现银只够两日。”
“够了。”方采茵说,“两日之内,我要让全平遥知道——晋通的银子,兑得出来。”
她转身进屋,两句话吩咐下去:一,备马;二,把曲沃钱局柜上那份旧告示取下来,带上。
那份告示是咸丰二年贴的,纸都黄了,上头的字还认得出。当年曲沃钱局挤兑,李元宏就是这么办的——银箱抬上街,当街照兑,多少兑多少。
石柱抬头看她:“东家,我跟你回平遥。”
“你的脚。”
“脚是我自己的。”他把鞋脱了,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条,一层一层缠上,“东家,我爹说过一句话:吃谁的饭,替谁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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