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花了五天,画出一张图。
不是地图,是一张“人”的图。
他用炭条在窑里的土墙上画。画完以后,整面墙黑乎乎的,密密麻麻。
最上面,他写了一个字:赵。
下面分出四条线:
第一条:赵天霸,五十六岁,黑石城首富。产业:当铺两间,赌坊一间,粮店三间,镖局一家,城外田地四百亩。
第二条:赵元,长子,三十二岁,在城主府当差,职位是“户房书办”。
第三条:赵家护院,二十七人,头领叫“钱五”,据说是个二品高手——这条林陌打了个问号,因为陈九不信。
“二品?”老头当时嗤了一声,“二品的人在黑石城看院子?他脑子有病?”
第四条:積厚仓,八个看守。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城主府。城主姓周,名守恩,六十岁。他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不管事”。
第二样:城防军。王校尉,名王德。手下兵员,册上八百,实到多少不知道。他写了一个“?”。
第三样:黑石帮。江湖帮派,帮主叫屠三。城里最大的一股江湖势力,开赌档、收保护费、也做些别的。他写了两个字:地头蛇。
画完这七样,林陌坐在墙前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看出来的第一件事:赵家最大。
赵家有粮、有钱、有人、有官府里的人(赵元在城主府当差)。
他看出来的第二件事:赵家不是无敌。
赵元只是个“书办”。书办是什么?是抄写文书的吏,不是官。这个位置能打听消息,不能拍板。
也就是说,赵家在城主府里有耳朵,没有手。
第三天,陈九带回来一条消息。
“王校尉要走了。”
“去哪儿?”
“调北边。”
“什么时候?”
“开春。”
林陌盯着墙上“城防军”那三个字。
如果王校尉走,那城防军就要换人。
换谁?
第五天,又来了一条消息。
这条是孙婶传出来的。
“積厚仓这两天在出货。”
“出什么货?”
“不知道。半夜出的,用布盖着,装车。”
“往哪儿?”
“出北门。”
林陌把这两条消息放在一起。
積厚仓半夜出货,往北门。
北门出去是什么?是官道,往北一百二十里,是雁门关。
雁门关是边关。
边关要什么?军械。
那天夜里,林陌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陈九:“黑石城这地方,有多少人跟赵家不对付?”
老头想了想。
“明面上的,没有。”
“暗地里的呢?”
“暗地里的,有。”陈九说,“但都是嘴上不对付。”
“什么意思?”
“就是喝酒的时候骂赵家,第二天还得去赵家借钱。”
林陌坐在墙前面,把这些想完了,然后做了一个判断。
他现在有三条路。
第一条:直接抢積厚仓。抢了,拿走账册和铁,然后跑。
这条路不行。八个看守,他一个人,一条坏腿。抢完他也跑不掉——黑石城就这么大,城门一关,搜一晚上就搜出来了。
第二条:找官。找城主府,告赵家。
这条路更不行。赵元在城主府当差,状纸递上去,第二天就到赵天霸手里。
第三条:先不动積厚仓。先动别的。
第三条是什么?
林陌在这上面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想通了。
他要动的东西,不是積厚仓。
是積厚仓的账。
库房里的东西可以转移,账本转移不了那么快——账本是要对着算的,一本账牵着十几本账,你动一本,其他的就乱。
而且——他想起一件事——赵家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最怕的不是抢,是“乱”。
你抢他一百两,他心疼。
你把他的账搞乱,让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让他手底下的人互相怀疑——他能疯。
怎么搞乱?
林陌想出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他后来想想,其实很土。
第一步:进去,把账看一遍。
第二步:把看到的东西,换个地方放。
就这么简单。
不是偷,是挪。
把赵家库房里的一本账,挪到赵家赌坊的柜台下面。
把積厚仓的一张出货单,挪到城主府的文书堆里。
林陌在窑里把这个办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进不去。
进不去的问题,他卡了两天。
第二天夜里,陈九说了一句话,把这件事解决了。
老头那天在烤火,忽然开口:
“臘月二十三。”
“什么?”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头说,“小年那天,赵家要祭祖。”
“祭祖怎么了?”
“祭祖在祠堂。”陈九说,“祠堂在赵府里头。赵府里所有的人,那天晚上都要去祠堂磕头。护院也要去。”
“積厚仓的人呢?”
“積厚仓的人轮着去。”老头说,“先去一半,磕完回来,另一半再去。”
林陌抬起头。
“中间有多长时间,院子是空的?”
老头伸出手指头数了数。
“两刻钟。”他说,“也许三刻钟。”
林陌在窑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他开始练走。
不是练功法,是练走路。他在窑里来回走,走到腿疼就停,停了再走。他走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静。
到腊月二十的时候,他能一口气走一里地,走完只喘一点。
到腊月二十一,他把那把刀磨了。磨刀用的是一块青石,他磨了两个时辰,把刃口那几个缺口磨平了。
磨完,他用手指试了试刃口。
割开了。
腊月二十二,他让陈九进了最后一趟城。
“问一件事。”他说,“赵府的后墙,有多高?”
“一丈二。”
“墙外是什么?”
“是巷子。巷子那头,是積厚仓的后门。”
“積厚仓的后门,锁吗?”
“锁。”
“什么锁?”
老头看着他。
“铜的。”他说,“老式的那种,一根横梁插进去的那种。”
林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种锁,他见过。
那种锁可以用一片薄铁片捅开——前提是你有薄铁片,而且你懂它的结构。
他没有薄铁片。但他有那把刀。刀背很薄。
那天夜里,林陌躺在窑里,睁着眼。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
他把整个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天黑以后,从城外的废窑出发,走三里地,到城西的水门。水门是排水用的,一个人能钻进去。
钻进水门,进城。走小巷,到赵府后墙外的那条巷子。
等到子时前后,積厚仓的人去祠堂磕头。
然后进去。
想到这儿,他停住了。
他想起一样东西:狗。
赵家养狗吗?
他问系统。
系统不回答这种问题。
第二天早上,他问了陈九。
“赵家养狗吗?”
“养。”老头说,“六条。”
“在哪儿?”
“赵府里。”
“積厚仓呢?”
“積厚仓没有。”
“为什么?”
“積厚仓放的粮和布,狗会咬。”老头说,“库房不放狗。”
林陌点点头。
然后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陈伯。”
“嗯。”
“我要是明天晚上没回来,”他说,“你就走。”
老头看着他。
“去哪儿?”
“往北。”林陌说,“去雁门关。找到靖边营的人,就说三十七个人的事。”
陈九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头把那只空裤管挪了挪,往火边凑了凑。
“我不走。”他说。
“为什么?”
“我这条腿,”老头说,“是三十七年换的。我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我这根裤管。”
他抬起头。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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