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天阴。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云压得很低,城里的灯照上去,云底下一片昏黄。
林陌在废窑里等到了戌时。
戌时末,他出发。
那三里地他走了一个多时辰。
腿还是疼,但他能忍。真正的麻烦是雪——地上一层薄雪,踩上去有印子。他尽量踩在别人的脚印里,或者踩在墙根的阴影里。
到城西水门的时候,他的裤子从膝盖往下全湿了。
水门在城墙根底下一个涵洞,洞口有铁栅栏,栅栏是竖着的,九根,锈得厉害。
林陌趴在洞口,用手掰了掰中间那两根。
不动。
他又掰,掰了大概一刻钟,掰不动。
他坐在雪地上喘气,看着那九根铁条。
然后他把那把刀拿了出来。
他把刀背插进中间那根铁条和石头的缝里,压。
压了三次,铁条下端的锈渣掉了一块。
第四次,铁条晃了。
林陌停下来,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没有动静。
他把那根铁条往外掰。掰了半个时辰,掰开一个口子,口子的宽度——他侧着身,肩膀能过去,但很勉强。
他脱了外衣,侧身挤。
挤过去了。
进城以后,他先在一条巷子里蹲了半个时辰。
蹲着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身上的雪拍掉,把手上的锈跡在裤子上擦干净。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走。
他走得非常慢,而且贴着墙。
他从西门走到赵府后墙外那条巷子,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段路平时走只要两刻钟。
巷子很黑。
赵府的后墙很高,墙头上有瓦。積厚仓在巷子的另一头,是一堵矮一点的墙,墙里有个院子,院里有一间大屋。
林陌蹲在巷子拐角的一堆柴后面。
他等。
等到亥时末,積厚仓那边有了动静。
门开了,出来四个人,穿着棉袄,缩着脖子,往赵府那头走。
四个人过去了,院子门没关,虚掩着。
林陌继续等。
等了大概一刻钟,又有动静——这次是从赵府那头回来的。
回来的也是四个人。
他们进了院子,说了几句话,然后——林陌听不清——然后四个人一起出来了,往赵府那头走。
院子的门,还是虚掩着。
林陌从柴堆后面出来。
他贴着墙,走到積厚仓的后门。
后门是一扇小木门,门上挂着一具铜锁。锁是老式的,一根横梁,插在锁壳里。
他拿出刀。
刀背很薄,他试着插进锁孔——插不进去,太厚。
他换了个办法:他把刀尖插进锁壳和门鼻之间的缝里,撬。
撬了很久。
久到他的手开始抖。
然后“咔”的一声。
不是锁开了,是门鼻上的钉子松了。
林陌把锁连着门鼻一起从门框上摘下来,把整具锁搁在地上。
门开了。
里面是黑的。
很浓的黑的,还有一种味道——粮食的味道,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点油腻的味道。
林陌站在门口,不动,听。
没有声音。
他进去,把门带上。
他闭上眼。
然后他睁开眼,眼前浮起几行淡白色的字。
【扫描环境。】
【可辨识:粮袋三十七。布匹若干。木箱十二。铁器一批(东北角)。】
【异常:东北角气机紊乱。】
他没有开灯——他不敢点火。他借着自己眼睛适应黑暗以后能看见的一点轮廓,往东北角摸过去。
摸到东北角,他伸手摸到了硬的东西。
是铁。
冷的,很沉。一堆,堆在地上,用油布盖着。
他把油布掀开一角。
月光——没有月光。但他借着院子里的雪光,看见了那些铁。
黑的铁,一块一块,长方形的锭子。
铁上面有纹路。
红的。
那红色不是锈,是嵌在铁里面的,像是一根一根的细线,从铁锭的一头走向另一头。
林陌伸手去摸。
摸上去的那一瞬,他的手指发麻。
不是冷。是别的东西——一种很细的、像针扎一样的麻,从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肘。
他把手缩回来。
【警告。】
【检测到:魔元气机。】
【等级:微弱残留。】
【来源:血纹铁。】
林陌蹲在那堆铁前面,蹲了很久。
他做了一件事:他数了数。
四十二块。
每块大概二十斤。
八百多斤血纹铁。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但他记住了两件事:第一,这东西不是武明的;第二,这东西上有魔元的气。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他要找账。
账在正屋。
正屋的门是关着的,没锁。他推门进去。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挂着锁,这回是那种小的铜锁。
他撬了。
撬了大概两刻钟,撬开了。
柜子里是一摞一摞的纸。
林陌不敢点灯,他把纸抱到门口,借着雪光看。
看不清。
他做了一件很冒险的事:他把门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雪光进来一点。
就着那一点光,他开始翻。
他翻了大概半个时辰,翻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本账,封皮上写着“積厚仓出入·腊月”。
他翻开,看了几页。
前半本是粮:进多少石,出多少石,存多少石。常规。
后半本不是粮。
后半本记的是另一些东西:铁若干斤,布若干匹,另有几笔,写的是“货”——不写什么货,只写数量、日期、经手人。
腊月初三:出货三十斤,经手:王茂。
腊月初九:出货五十斤,经手:王茂。
腊月十七:出货一百二十斤,经手:王茂。
第二样:一张单独的纸,对折了两次。
他打开。
上面画的是一张图。不是地图,是某种阵法的图:一个圆圈,圆圈周围有七个点,七个点之间用线连着。
图的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第七处,黑石。腊月廿九,子时。”
林陌看着“黑石”两个字。
黑石城。
第三样东西,在最底下。
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发黑的东西——像是皮,又像是纸。
上面有一个图案。
三只眼睛,竖着排列,围成一个三角形。
图案是暗红色的。
林陌盯着那个图案看了一息。
然后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
【判定:魔元·血衣门·三目纹。】
【危险等级:高。】
【建议:立即销毁接触痕迹。】
林陌把那张东西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它塞回布包,塞进怀里。
他做了最后一件事情。
他把柜子里的账本,抽出了一本——不是粮食账,是那本“出入”——他把它塞进自己的衣服里。
然后他把柜子里剩下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摆成原来乱的样子。
摆完,他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忽然停住了。
他刚才拿走一本账,柜子里少了一本。
少了就是少了。赵家的人一查就知道。
林陌站在门口,想了大概十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柜子里所有的账本,全部拿出来,全部打乱,再重新码回去。
码的时候,他把其中一本塞到了最底下,把另一本插到了最上面,把第三本横着放。
他不是要让柜子整齐。
他是让柜子乱。
乱到什么程度?乱到明天早上赵家的人打开柜子,看见这一堆账本,会先骂一句“谁他妈翻的”,然后花半天时间整理。
整理的时候,他们要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他们翻的时候,会发现第一本不对,第二本也不对,然后他们会以为是自己的记性出了问题。
等他们发现少了一本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做完这件事,林陌退了出去。
他把柜子门关上,锁挂回原位——锁是坏的,但他把它挂回去了。
然后他走到院门口,听了听。
外面没有动静。
他出去,把后门带上,把那具锁重新挂回门鼻上——门鼻的钉子已经松了,他把它插回去,用手按了按。
按完,他退开两步看。
看上去是锁着的。
他贴着墙往外走。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是脚步声,从赵府那头过来。
很多人。
林陌躲进柴堆后面。
四个人从他前面过去了,进了院子。
然后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门怎么开着?”
“不是你没关吗?”
“我关了!”
“你放屁——”
然后是脚步声,进屋的声音,然后:
“柜子!”
林陌蹲在柴堆后面,听着。
“谁动过柜子?”
“没人动过啊。”
“那这是怎么——”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是那个领头的:
“……都别走。今晚谁也不许走。去,叫人。”
林陌蹲在柴堆后面,一动不动。
他等到子时过,等到院子里的灯亮起来,等到赵家的人陆续过来——来了十几个人,灯笼把巷子照得通红。
他等到一个空档。
那是在丑时初,赵家的人分了两拨,一拨进屋去查,一拨在院子里点灯。巷子口有一个空档,没人。
林陌从柴堆后面出来,贴着墙,往巷子的另一头退。
他退了三十步。
然后他开始跑。
他跑不动。
他的腿在跑了十几步以后就开始疼,跑到巷子口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
他爬起来,接着跑。
后面的巷子里有人喊了一声:“那边有人!”
林陌拐进另一条巷子。
接下来的事他记不太清。
他记得自己拐了四个弯。记得自己的腿疼得没有知觉了。记得自己在一条巷子里撞翻了一个什么东西——是个尿桶,味道很大。
他记得最后自己钻进了一条很窄的夹道,夹道的两边都是墙,头顶是一线天。
他蹲在夹道里,喘气。
喘了很久。
外面有脚步声跑过去,跑了两个来回。
然后远了。
林陌蹲在夹道里,一直蹲到天快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他的怀里揣着那本账,那张图,那块三目的皮。
他的膝盖流着血,一路滴在雪上。
回到废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陈九坐在窑口,看见他,站了起来。
老头看着他这一身:湿的裤子,破的膝盖,一身的尿味和泥。
“成了?”老头问。
林陌点了点头。
他把怀里那三样东西掏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闭上了眼。
“陈伯。”
“嗯。”
“我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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