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在窑里住了七天。
七天以后他能走了——拄着一根棍子,能走一里地。
那天早上,他对林陌说:“带我进城。”
“干什么?”
“见人。”
林陌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了两天。
进城的风险他很清楚:他的样子变了很多,脏,瘦,头发长,但这张脸还是那张脸。城南的人认得他。
但风险里也有好处:他现在需要人。
他一个人做不成事。他腿断了,不能跑,不能打,不能爬高,不能下水。他需要一个能走能跑的人,而且这个人得跟赵家有仇。
陈九跟赵家有仇吗?
有。三十七个人死了三十六个,老头是靖边营的老人,这种仇不会烂。
但他不确定陈九肯不肯。
第八天,他带陈九进了城。
他们走的是西门,天没亮就蹲在门洞外面,等开门。开门以后跟着一队挑粪的车进去——城门兵嫌臭,不查。
进了城,陈九领着他往城南走。
孙婶的棚子里,坐了九个人。
都是军户遗属。有男有女,年纪都大。林陌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一个女人先哭了。
林陌站在门口,没进来。
陈九先进去了,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回头:“进来。”
林陌进去,蹲下。
那天上午,他在那个棚子里待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把每个人的名字、丈夫的名字、死在哪一年、死于哪一场,一个个问下来,问完记在心里。
九户人家,死了十一个男人。
最老的死在十四年前,最小的死在三年前——三年前那批,就是跟着林战走的。
三年前那批,这里有三户。
第二件事,他问抚恤。
九户,一分钱没拿到的,七户。拿到的两户,拿到了三成,剩下的说是“抵扣了军中欠粮”。
第三件事,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去要过吗?”
沉默。
然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开口了,姓张,原身叫他张叔。
“要过。”他说。
“结果呢?”
“打。”
“打了几次?”
“我去了六次。”张叔说,“第一次让我进去了,说等。第二次还是等。第三次,门口的人不让我进。第四次我跪在门口,他们泼了我一身泔水。第五次,我被打断了三根手指。”
他把手伸出来。
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是弯的,歪向一边,握不拢。
“第六次呢?”林陌问。
“没去。”
“为什么?”
张叔看着他。
“我儿子不让我去。”
棚子里安静了很久。
林陌蹲在那儿,看着地上。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九户,二十两一户,一共一百八十两。三户是三年前那批,六十两。
一百八十两银子。
赵家在城南有个赌坊,赌坊一个月的流水,据孙婶说有三百两。
赵家不缺这一百八十两。
所以赵家扣着不给,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压。
那天最后,林陌站起来,说了一段话。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
“你们要的那二十两,”他说,“不是你们的。”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是你们男人的命换的。朝廷给了,那就是你们的。赵家扣着不给,就是抢。”
他停了一下。
“抢东西的人,不会因为你跪得久就把东西还给你。”
“那怎么办?”有人问。
“我不要他给。”林陌说,“我要他怕。”
【支线任务(案件级):军户的怒火。】
【目标:为城南军户遗属讨回被扣抚恤银两(九户,共一百八十两)。】
【时限:三十日。】
【成功奖励:气运值 +30,解锁《虎啸锻体诀》第二层。】
【失败惩罚:气运值 -10。】
林陌在棚子里,看着那行字。
三十点气运。
够第二层的一半了。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了。
不是改名,是改说法。
他对那九户人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对外头,我还是死人。”
张叔问:“那你怎么做事?”
“我做事,你们看不见。”林陌说,“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做完以后,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们知道了,赵家就能从你们嘴里问出来。”
出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陈九拄着棍子走在前面,林陌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走到城门洞的时候,老头忽然开口:
“小陌。”
“嗯。”
“你刚才在那棚子里说的话,”老头说,“不全对。”
“哪句?”
“你说,抢东西的人不会因为你跪得久就还给你。”老头说,“这句对。”
“哪句不对?”
“你说你要让他怕。”陈九说,“赵天霸不会怕。”
林陌没说话。
“赵天霸今年五十六,从小在黑石城长大,打过抢过杀过。他这辈子怕过的人,只有他爹。”老头说,“你一个十六岁的瘸子,他不怕你。”
“那我怎么办?”
陈九停下来,回头看他。
老头的那张脸在暮色里,一半是黑的。
“你不用让他怕你。”他说,“你让他觉得麻烦。”
那天夜里回到窑里,林陌躺在干草上,把“麻烦”这两个字想了很久。
什么东西会让人觉得麻烦?
不是威胁。威胁是明面上的,明面上的东西可以应对——打一顿,杀一个,出钱摆平。
麻烦是那种——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它有多大,不知道它要什么,你花了很多力气去对付它,结果它根本不在那儿。
赵天霸现在在找他。
赵天霸找的是一个带着牌子的十六岁孩子。
那么,如果那个“孩子”忽然变得不是孩子了呢?
如果赵天霸忽然发现,他找不到的人,正在他家里翻东西呢?
第二天,林陌做了第一件事。
他让陈九进城,去了一趟城南,找到孙婶,带出一句话:
“问赵家库房的位置。”
三天后,陈九带回了答案。
赵家的库房不在赵府里。赵府在城内正中,很大,但库房在外面——在赵府后墙外的一条巷子里,单独一个大院,叫“積厚仓”。
積厚仓有多少人看守?
八个。白班四个,夜班四个。白班从辰时到酉时,酉时换班。
陈九是怎么问出来的?
“我问的赌坊的小厮。”老头说,“小厮送酒,送到積厚仓门口,不让进。我就问他:那院子是干什么的?他说不知道。我又问:那院子门口站着几个人?他说,白天四个,晚上四个。”
林陌看着他。
“你给了他什么?”
“半块饼。”
那天晚上,林陌在窑里坐着,把積厚仓的事想了三遍。
八个看守。四个一班。
他一个人。
进不去。
但是——他想到了一件事:積厚仓是库房,库房里的东西要进出。进出的时候,门是开的。
什么时候进出?
年前。
现在是腊月。腊月里,赵家要收账、要发年货、要往外卖粮。腊月里,積厚仓是最忙的时候。
林陌在窑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一亮,他对陈九说:
“我要一件东西。”
“什么?”
“赵家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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