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样东西在窑里摊了三天。
第一天,林陌昏睡。他发起高烧,说胡话,陈九用雪水给他擦身子,擦了一夜。
第二天,他能坐起来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本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三天,他开始说话。
“这本账,”他说,“是假的。”
陈九看着他。
“怎么假?”
“前半本是真的。”林陌说,“粮的部分,进多少出多少,写得清清楚楚。这种账是给人看的——给谁看?给赵天霸看,给城主府看,给收税的人看。”
“后半本呢?”
“后半本是给另一个人看的。”林陌说,“后半本写的’货’,不写是什么货,只写斤两和日子。经手人全是王茂。”
“王茂是谁?”
“三年前那趟押运,活下来的那个。”
陈九不说话了。
林陌翻到账的最后几页。
腊月初三,三十斤。
腊月初九,五十斤。
腊月十七,一百二十斤。
三笔加起来,两百斤。
“两百斤铁,”他说,“腊月里出的。往哪儿出?”
“北门。”
“北门出去往哪儿?”
“雁门关。”
林陌把账本合上。
“雁门关是要塞。”他说,“要塞自己有军械。它为什么要在腊月里,从一个边城的私人库房里,买两百斤铁?”
“也许不是铁。”
“不是铁那是什么?”
他拿起第二样东西:那张画着七个点的图。
图上,一个圆圈,七个点,点之间有线。
下面写着:第七处,黑石。腊月廿九,子时。
林陌指着那个圆圈。
“这个圆圈是什么?”
陈九摇头。
“这七个点呢?”
老头还是摇头。
林陌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系统。
【扫描:阵图残件。】
【类型:聚合类阵法。】
【结构:主阵一,分阵七。】
【用途:引导、汇聚、增幅某种力量。】
【力量属性:魔元·血气。】
【完整度:78%。】
【缺失:主阵枢纽位置未标注。】
林陌看着“主阵枢纽位置未标注”这一行。
“主阵在哪儿?”
【未知。】
“七个分阵在哪儿?”
【未知。】
“那黑石是第七处,是什么意思?”
【未知。】
林陌把那张图放下。
他拿起第三样东西:那块发黑的皮,上面有三只眼睛。
他把皮举到眼前。
三只眼睛,竖着排,围成一个三角。暗红色。
他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大概十息。
然后他的眼前浮起了字。
【判定:魔元·血衣门·三目纹。】
【血衣门:魔元朝秘密机构。职能:渗透、暗杀、祭祀。】
【三目纹:血衣门下属“血祭”分支标记。】
【警告:接触此物超过一定时限,将建立气机牵引。】
【建议:销毁,或以隔离物封存。】
林陌把皮放下。
“气机牵引是什么意思?”
【你身上将留下可被追踪的印记。】
林陌坐在窑里,看着地上那块皮。
他伸手,把皮捡起来,又放下。
“隔离物是什么?”
【铅。银。或以上品符箓封套。】
“铅。”
【铅可。厚度:三分。】
那天下午,林陌让陈九进城,办了一件事。
“要铅。”他说,“不管从哪儿弄,弄一块来。”
“铅是什么?”
“一种很软的、很沉的金属。”林陌说,“药店有,叫’黑锡’。还有一种地方有——做弹丸的,做渔网坠子的。”
“要多大?”
“巴掌大,三分厚。”
“干什么用?”
“装东西。”
陈九第二天带回来了。
不是铅板,是一块渔网的坠子,很大一个,估计是拦河大网用的。老头是从城南一个渔户那儿换来的,换了两个饼。
林陌把坠子砸平——用石头砸,砸了一个下午,砸成一块大概巴掌大、半寸厚的铅片。
然后他把铅片对折,折成一个扁盒子,把那块三目纹的皮放进去,再折死。
折完,他问系统。
【扫描:隔离有效。】
【残余外泄:可忽略。】
林陌把那块铅盒子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别的事。
他问了系统一个问题。
“魔元是什么?”
【魔元:七朝之一。】
【立国:元域。】
【超凡体系:魔功。】
【核心:精神秘法、魔化兽骑、吞噬。】
“它在哪儿?”
【北。】
“多北?”
【自黑石城向北,一千二百里,为元域南境。】
“雁门关在哪儿?”
【自黑石城向北,一百二十里。】
林陌在心里算了一下。
黑石城到雁门关,一百二十里。
雁门关到魔元,还有一千多里。
那就是说——雁门关是武明的边关,是挡住魔元的关口。
而黑石城在雁门关南边一百二十里。
他把这件事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东西。
三年前,林战押送军械北上,走的是北道,目的地是雁门关外的前营。
押送的路线,是往魔元那边走的。
押送的队伍,全死了。
押送的货,一件没丢。
活下来的人,是赵家塞进去的。
赵家的库房里,有魔元的气。
那天夜里,林陌坐在窑里,把这些事串成了一条线。
线的一头是:三年前,北道,三十七个人。
线的另一头是:腊月,積厚仓,血纹铁,往北。
中间连着的东西是:赵家。
他把这条线在心里梳了三遍。
梳完,他睁开眼,看着窑顶。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陈伯。”
“嗯。”
“我爹不是被马贼杀的。”
老头在黑暗里没有出声。
“我知道。”过了很久,他说。
第二天,林陌开始发烧。
这次烧得比上次厉害。他躺在干草上,浑身滚烫,说胡话。
陈九坐在旁边,用雪水擦他的脸。
老头一边擦一边说话。
他说的是三十七年前的事,说自己刚进军营的时候,说自己第一次杀人,说自己的腿。
他说了很多。
林陌在昏迷里听着,偶尔应一声。
烧到第三天,他退了。
退烧那天早上,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窑顶。
他躺在那儿,感觉自己的身体。
不一样了。
他的身体里,那股“气”——就是做《虎啸锻体诀》时在他身体里走的那股——变粗了。
粗了很多。
他试着运行了一遍功法。
那股气从胸口下去,走到小腹,然后散开,散到四肢。散到那条坏腿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他的骨头,啃得又痒又疼。
他做完了七遍。
做完以后,他坐起来。
他试着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
不疼。
林陌站在窑里,看着自己的腿。
他走了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跑了一下。
跑出窑门,在雪地上跑了十几步,然后摔了一跤。
他趴在雪地上,笑了。
【体魄检测:九品。】
【恭喜。你已踏入修行门槛。】
林陌趴在雪地里,喘着气,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陈九站在窑门口看着他。
“疯了?”老头说。
“没有。”林陌从雪地里爬起来,“我好了。”
“好了?”
“腿好了。”
那天下午,林陌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这一个月做过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想完以后,他发现了一个漏洞。
这个漏洞很大。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跟赵家斗。
但是现在看来,赵家只是一只手。
那只手背后,有另一样东西。
那东西叫魔元。
魔元在北边一千二百里外。
而魔元的一支——血衣门——已经在黑石城待了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腊月二十九,子时。
那张图上写着:第七处,黑石。腊月二十九,子时。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
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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