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的下午,林陌去了一趟城南。
他去之前在窑里坐了半个时辰,在心里把要问的话排了个顺序。排完他觉得自己想得太顺了,就把顺序打乱,重新排。
排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自己都烦了。
他把炭条一扔,起身走了。
陈九不在城南。
林陌找了一圈,在城南边上的一个破棚子里找到了他。棚子里有三个人,围着一个小火堆,火堆上坐着一把破壶。
三个人都在喝酒。
酒是从哪儿来的他不知道,但他闻到了——一股很冲的高粱味。
陈九已经喝多了。他的脸是红的,眼睛是直的,看见林陌进来,咧开嘴笑。
“小陌!”
“陈伯。”
“来,”老头举着碗,“喝。”
林陌接过碗,喝了一口。
辣。他这辈子没喝过这么辣的东西,从舌头一直烧到胃里。他咳了,咳得眼泪出来。
另外两个人笑了。
那两个人林陌不认得。都是老人,一个姓马,一个不说话。
陈九介绍了两句,林陌没听清。他坐在火堆旁边,把碗放在膝盖上。
三个老人继续喝。
喝了大概半个时辰,那两个先走了——一个被家里人叫走,一个自己爬起来,扶着墙走了。
火堆边上只剩两个人。
林陌等他们走了,才开口。
“陈伯。”
“嗯。”
“我爹那趟,为什么是他带队?”
陈九盯着火看。
看了很久。
“轮不上他。”老头说。
“什么意思?”
“靖边营出这种差,规矩是轮。”陈九说,“谁轮到谁去。你爹那一年,上半年已经出过一趟了,送到前营,来回十四天。”
“上半年出过,下半年还轮他?”
“不该轮他。”
“那为什么是他?”
陈九端起碗,喝了一口。
喝完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嘴。
“因为没人愿意去。”
林陌愣了一下。
“为什么没人愿意去?”
“北道。”陈九说,“北道不通。”
“不通?”
“北道走七天,中间有一截叫’黑风口’。”老头说,“那地方,一年有八个月在刮风。风一起,人马都看不见。老走北道的,都绕。”
“绕多久?”
“多走四天。”
“那为什么不绕?”
“上头不叫绕。”
林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上头不叫绕。
谁的上头?
“什么上头?”他问。
陈九没回答。
他又喝了一口酒。
“小陌。”老头忽然开口,“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记得吗?”
“不记得。”
“我告诉你。”
陈九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你爹这个人,笨。”
“嗯。”
“他有个毛病。”老头说,“别人交代他一件事,他要问清楚。问不清楚,他不干。”
“问什么?”
“什么都问。”陈九说,“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出发,带多少人,押什么东西,到了交给谁。”
“别人不问?”
“别人不问。”
“为什么他问?”
“因为他倒过霉。”陈九说,“有一年,他带人送一批冬衣,送到地方,接货的人说数目不对,少了二十件。差二十件,按军法要赔,赔不起就要挨。”
“后来呢?”
“后来他自己赔了。”老头说,“赔了他两年的饷。”
“那二十件去哪儿了?”
“不知道。”陈九说,“他也没查出来。从那以后,他就开始问。”
林陌坐在火堆旁边,听着。
火在烧。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没人管。
“所以,”他慢慢地说,“他去问了。”
“问了。”
“问谁?”
“问军法官。”
“问什么?”
陈九看着他。
“问为什么走北道。”
林陌的手指动了一下。
“军法官怎么说?”
“军法官说:上头定的。”
“他又问什么?”
“他问:上头是谁?”
火堆里有一根柴断了,塌下去,火星子往上飞。
“军法官打了他十棍。”陈九说,“打完,还是让他去。”
林陌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过着那个画面: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被人按在地上打了十棍,打完爬起来,拍拍土,第二天带队走北道。
七天。
黑风口。
三十七个人。
“陈伯。”林陌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那三十七个人里,”他说,“有多少人是自己要去的?”
陈九摇头。
“没人自己去。”
“都是派的?”
“都是派的。”
“派的时候,知道走北道吗?”
“不知道。”
林陌闭上眼。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火堆里的火在晃。
“陈伯。”
“嗯。”
“我爹知道他要死吗?”
陈九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壶水都要烧干了。
然后老头开口了,声音很低。
“他知道。”
林陌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因为他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出发前三天。”
陈九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很久,摸出一样东西。
很小,用布包着。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块木头。
和上次那块符牌不一样——这块更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刻着两道痕。
“这是?”
“他给我的。”陈九说,“他说:老陈,我要是回不来,你把这东西留着。”
“你留着了?”
“留着了。”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陈九看着那块小木头。
“因为他说,”老头说,“若是他儿子来问,就给他。若是没人来问,就烂在土里。”
林陌伸出手。
老头把那块小木头放在他手心里。
很小,很轻。
林陌把它攥住。
“他还说了什么?”林陌问。
陈九想了想。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陈,我这趟若是回不来,不是死于马贼。”
火堆旁边安静了很久。
林陌坐在那儿,手心里攥着那块小木头,攥得手心生汗。
“他知道自己会死,”林陌说,“他还是去了。”
“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去,”陈九说,“就得有人去。”
“换个人不也一样?”
“不一样。”老头说,“他不认识路。别人不认识路,走到黑风口,得停下找路。找路要一天。你爹认识路——他上半年走过一趟。”
林陌懂了。
他爹被派去,不是因为轮到他。
是因为他认路。
因为他能带队走黑风口,把那批东西准时送到。
所以他必须去。
“陈伯。”林陌说。
“嗯。”
“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陈九摇头。
“我不知道。”
“三百杆火铳,二十桶火药。”
“军册上是这么写的。”
“实际呢?”
“实际我不知道。”
林陌把那块小木头举到眼前。
火光照着它。上面刻的两道痕,很浅。
他问系统。
【扫描:木质信物残件。】
【年代:约三年前。】
【性质:私人标记。】
【异常:此物曾被死者以自身气机浸染。】
“气机浸染是什么意思?”
【死者生前长期贴身携带,并有意留下自身的气息印记。】
【用途:作为凭证,或作为留言。】
林陌握着那块小木头。
“能读吗?”
【不能。】
“为什么?”
【气机印记需要对应的媒介方能解读。】
【媒介:血脉。】
林陌坐在火堆旁边,把那块小木头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贴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他把木头收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站起身,走到火堆边上,蹲下,往火里添了两根柴。
添完,他蹲在那儿,看着火。
“陈伯。”
“嗯。”
“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林陌没有立刻问。
他蹲在那儿,看着火苗,看了很久。
久到陈九以为他不问了。
然后他开口。
“我爹死的时候,”他说,“疼不疼?”
火堆旁边没有声音。
只有火在烧,壶里剩的一点水在响。
过了很久,陈九开口了。
老头喝了一口酒,喝得很慢。
“靖边营有个规矩。”他说,“人死了,收尸的人要把尸首身上的东西取下来,一样一样登记,送回去给家里。”
“嗯。”
“你爹的尸首,是我收的。”
林陌蹲在火边,不动。
“那天下着雨,很小。”陈九说,“我们在黑风口下面的沟里找到他,找到三十六个。”
“三十七个,你找到一个?”
“找到三十六个。”老头说,“有一个,一直没找到。”
“谁的?”
“你爹的。”
林陌的手指攥紧了。
“什么意思?”
“三十六个,都找到了。”陈九说,“你爹不在里头。”
火堆旁边的空气像是不动了。
林陌慢慢转过头,看着陈九。
“那我爹……”
“不知道。”陈九说,“也许是找不着。也许是被水冲走了。也许是被什么拖走了。”
他顿了一下。
“也许是没死。”
林陌蹲在火边,看着老头。
火光照着老头的脸,那张脸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黑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这句话他自己说出来的时候,都觉得声音不像自己的。
“陈伯,你这句话,是想让我好受点吗?”
陈九看着他。
老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是我想了三年,没想明白。”陈九说,“所以我说出来,让你想。”
林陌蹲在火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他的脑子里过着一个数字:三十七。
三十七个人,死了。
找到尸首的,三十六。
第三十七个——编号三十七——没找到。
他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扶着膝盖,站直。
“陈伯。”
“嗯。”
“我要回去了。”
“回去?”
“回窑里。”林陌说,“我要想一件事。”
他走出棚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南一片黑,没有灯。远处有几声狗叫。
林陌走在黑地里,一边走一边想。
他想的不是他爹。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三十七个人里,三十六个人的尸首找到了,而第三十七个没找到——
那这件事,就不是巧合。
因为如果是被水冲走,被野兽拖走,那应该是随机的。
随机的,不会刚好是带队的那一个。
林陌走到窑里,坐下。
他坐在黑暗里,把这件事从头想到尾。
想到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结论让他后背发凉。
他爹不是“死在北道”。
他爹是被人从那三十六个人里,单独拿走的。
为什么拿走?
因为他爹手里有那半块牌子。
因为那半块牌子,编号是三十七。
林陌坐在窑里的黑暗中,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说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林陌。”
说完这句,他站起来。
他去墙角摸出了那把刀,别在腰上。
“还有三天。”他说。
窑外的风停了。
雪又开始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