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一个一人多高的坑,正常人十几息的事。
林陌爬了将近一炷香。
他试了三次。前两次都在半途滑下来,第三次他学乖了,不再用腿,改成仰面朝上,用左手抠坑壁,右手拖着那条坏腿,一寸一寸往上蹭。坑壁是冻硬的泥,手指抠进去,指甲劈了两片。
上去以后他趴在坑沿,不动了。
趴了大概两刻钟。
然后他开始往下滑——不是滑回坑里,是往坑外的坡下滑。他用手臂撑着,屁股着地,一路蹭到坡底。坡底有一条干沟,沟里没有水,但有石头。
他靠在沟壁上喘气。
现在他得想清楚。
林陌闭上眼,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但天亮了,那就是第二天。系统给了七十二个时辰,从绑定那一刻起算。绑定是夜里。那就是还有大概六十六个时辰。
第二,他动不了。腿废了,跑是不可能跑的。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找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缩起来,熬过三天。
第三,水。人三天不喝水会死。但他不能去河边,河边有人。
他睁开眼,往四下看。
乱葬岗在城外的西山坡上。从这儿能看到黑石城的城墙,灰的,不高,方方正正,绕一圈大概四五里。城墙外面是野地,野地上有几处冒烟的地方,那是砖窑。
砖窑。
林陌盯着那几处烟。
烧砖的窑,冬天不烧。不烧的窑是空的。空的窑有顶,能挡雪,而且没人会去——死人的地方,晦气。
他决定去窑。
路比他想的远。
他从坡底到那座废窑,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中间歇了五次,每次歇的时候他都怕自己站起来就再也不想动了。
窑是土窑,半塌,顶上塌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窑门口堆着碎砖,砖上长了草。
林陌爬进去。
里面很暗,有一股很浓的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里面过。他摸着墙往里挪,摸到最里头,那里是干的,没塌。
他坐下来,靠在墙上。
然后他就开始找水。
他不能出去,没法找水。所以他在窑里找。窑壁是土,土是潮的,摸上去有水印。他抠下一块湿土,塞进嘴里,含着,等它化。
土化了,水很少,有一股很重的腥味。他咽下去,又抠了一块。
他吃了七块湿土。
吃完他躺下。
第一天的下午,他发了烧。
烧得不算高,但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酸。他缩成一团,把那件破褂子裹紧,还是冷。他知道这是伤口在作怪——那条腿,从膝盖往下,已经开始肿了。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摸自己的小腿。摸上去是硬的,绷着的,按下去不回弹。
他听过一个词:骨筋膜室综合征。他不知道这地方有没有这个词,但他知道这么肿下去,腿会烂。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要切开。要放出血和积液,把压力卸掉。
然后他想了一下自己手里有什么:一块碎砖的尖角,一根从褂子上撕下来的布条,一嘴的土腥味。
没有消毒。没有麻醉。没有缝合的东西。
切开以后,感染的概率是——他不知道,但很高。这地方连青霉素都没有。
不切,腿死。切了,可能人死。
林陌躺在窑里,看着头顶那半边塌了的窑顶。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切。
他的理由很简单:他不懂。他见过别人切开,在电视上,在无菌的手术室里,那是有灯、有器械、有药的地方。他现在在一个土窑里,用一块脏砖头。
他不敢。
他把那条腿放平,垫高了一点,然后闭上眼。
夜里他醒了三次。
第一次是被冻醒的。第二次是疼醒的。第三次,是被声音吵醒的。
窑外面有人。
他一下子清醒了。
那声音很远,是马蹄声,还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但能听出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林陌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马蹄声往这边来了,又过去了,远了。
他一直等到天快亮才重新睡着。
第二天,他还是不能动。
他把那条湿土的法子又用了一遍,另外找到一样东西:窑壁上有霜。他用手指刮霜,刮了小半捧,含在嘴里化开。
甜。冻过的东西化了是甜的。他后来想起来那是土里的什么碱。
他吃了霜,吃了土,然后躺回去。
躺到中午,他开始想别的事情。
他开始想赵家。
原身的记忆里,赵家是黑石城最大的一家。赵天霸,黑石城首富,开当铺、开赌坊、开镖局,还管着城里一半的粮。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赵元在城里当差,小儿子在府学读书。
赵家为什么杀他?
因为抚恤。
林战死了三年,朝廷给的抚恤,二十两银子,一直没下来。原身去要,去了七次。第七次,赵家的人打断了他的腿,把他扔进了乱葬岗。
林陌在窑里躺着,把这件事想了很久。
二十两银子。
为了二十两银子,值得杀人吗?
不值得。除非那二十两银子后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又想起原身记忆里的那块东西——半块铁牌子。黑的,缺了一半,是他爹留下来的。那块牌子,原身藏在了什么地方。
他想不起来了。
记忆是碎的,越用力想,头越疼。
第二天傍晚,他听到了第二种声音。
不是马蹄。是脚步,很多人的脚步,从窑外面的路上过去。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近: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刚才那边,那坑边上。”
“什么?”
“有血。”
“有血怎么了,那是乱葬岗。”
“不是,是新的。”
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过去了。
林陌在窑里,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第三天,天晴了。
雪停了,出太阳。太阳从窑顶塌的那一半照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
暖。
他躺在那儿,让太阳晒着。晒了大概一刻钟,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右脚趾。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
肿消了一点。
不多,但消了一点。
林陌看着那条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窑外。
三天,他活过来了。
【主线任务(国运级):活过三日——完成。】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还是那么平。
【气运值 +10。】
【获得:武明基础功法《虎啸锻体诀》(第一层)。】
【获得:因果点 ×1。】
【发布新任务。】
林陌躺在太阳底下。
他没觉得高兴。
他只是很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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