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在窑里待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早上,他走出了窑门。
外面的世界亮得刺眼。他站在窑口,眯着眼,站了很久。雪化了大半,地上一片一片的黑,天是那种很干净的蓝,蓝得发假。
他试着走了几步。
瘸。右腿使不上力,走快了就疼。但能走。
他往城里看。
黑石城的城墙离这儿大概三里地。城墙外面有一片棚户区——用木板和席子搭的窝棚,一个挨一个。那地方叫“城南”,住的是军户遗属和外来逃荒的。
他家在那儿。
林陌花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到城南边上。
这一路他走得极慢,而且挑路走——不走大路,走田埂,走沟。路上他遇到了两个人,一个挑担的老头,一个赶车的。他都提前躲开了。
他不敢让人看见。
不是怕赵家——他现在这个样子,赵家的人看见他只会再打死他一次。他怕的是别的:他不知道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形,不知道赵家有没有在找他,不知道原身有没有别的仇人。
信息不足的时候,不动。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第一条规矩。
城南的棚户区比他想的更烂。
他记得城南。在他脑子里,那是“家”的地方,是有屋顶、有灶、有床的地方。等他走到近前,他才发现那不是房子,那是一排排的木头架子,架子上盖着席子,席子上压着石头。风一吹,席子响。
一股味道扑过来:尿、馊水、烧柴的烟,还有别的。
林陌站在棚户区外面的一条土沟边上,看着那一片。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中午的时候,他等到了机会。
一个女人从棚户区里出来,四十来岁,挎着篮子,往城里的方向走。林陌认得她——不,是原身认得她。张力士家的媳妇,姓孙,丈夫也死在北边。
他跟了上去。
不远不近地跟着,跟了半里地。到了一段没人的路上,他开口了。
“孙婶。”
女人回过头。
林陌站在路边,脏得看不出人形,头发结成一团,脸上一道一道的泥。
女人盯了他几息。
然后她的手抖了一下,篮子掉在地上。
“你……”
“我回来了。”林陌说。
“你不是——”女人的声音变了调,“他们说你死了!赵家的人说的,他们说你掉进沟里摔死了,我们……我们还给你烧了纸……”
她说到这儿就哭了。不是那种嚎啕,是憋着的哭,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擦脸。
林陌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等她哭完。
孙婶把他带进了棚户区,进了她自己的窝棚。棚里很暗,只有门口一处亮。她给他端了一碗热水,又给了他半个杂粮饼。
林陌喝水的时候手在抖。
他喝完水,把碗放下,抬头看她。
“孙婶。”他说,“我有几件事要问。你实话跟我说。”
女人点点头。
“第一件。我家的房子呢?”
“烧了。”女人说,“你被扔出去的第二天就烧了。赵家的人来烧的,说是……说是晦气。”
林陌的手指动了一下。
“烧之前,有人进去过吗?”
“有。赵家的人先进去的,翻了一晚上。”
“翻什么?”
女人摇头:“不知道。”
林陌闭上眼。
“第二件。我爹那批人,真的都死了吗?”
“都死了。三十七个人,一个没回来。”
“那个姓王的呢?”
“王茂?”女人的脸变了,“他没死。”
“我知道他没死,”林陌说,“他现在在哪儿?”
“赵家。”女人压低声音,“给赵家看库房。你别找他,孩子。你别找他。”
林陌没接话。
“第三件。”他说,“城里现在,谁说了算?”
“赵家。”
“城主府呢?”
“城主府不管事。”女人撇了撇嘴,“城主大人一个月出一次门,出門就上轿,轿帘子都不掀。”
“城防军呢?”
“王校尉。”
“王校尉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人想了一下。
“是个好人。”她说,“没用。”
林陌在孙婶的棚子里待了一个下午。
他问了很多问题,有的问得很细——赵家有多少护院,护院什么时候换班,赵家的人一般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城里几家当铺,几家赌坊,赌坊在哪个位置;城南这一片有多少户军户遗属,有多少人还活着,有几个人是当年跟着林战一起走的。
他问得很有条理。
孙婶后来问他:“你问这些做什么?”
“算账。”林陌说。
女人的眼睛红了。
傍晚的时候,林陌要走。
孙婶拦他,让他住下。他摇头。
“我不能住在城南。”他说,“城南的人家太密,藏不住。”
“那你住哪儿?”
“窑。”
“那地方……”
“那地方没人去。”林陌说,“这是好事。”
他走到棚子门口,停了一下。
“孙婶。”
“嗯。”
“我回来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连我男人也说?”
“你男人死了。”林陌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嗯。”
“我活着的事,你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你要做什么?”
林陌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外面的天还有一点亮,那点亮照在他的肩膀上。
“我要拿回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二十两银子。”林陌说,“还有我爹的命。”
回到窑里已经是夜里。
林陌躺下,闭上眼。
这一整天,他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现在绷不住了。
孙婶哭的时候他没哭。他说“算账”的时候,声音很稳。他问那些问题的时候,脑子清清楚楚。
可是现在,躺在窑里,他忽然开始发抖。
不是冷。
他想起来了——不是想起什么具体的事,是想起一种感觉。原身的那种感觉: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两年时间里,一趟一趟往赵家跑,一趟一趟被人打出来。
第一年他去要的时候是站着进去的。
第二年他是爬着出来的。
那孩子不懂什么叫“国运”,不懂什么叫“七朝”。他只知道他爹死了,他娘也死了,他家里什么都没有,而朝廷给了二十两银子,那二十两银子在赵家手里。
他就要那二十两。
林陌躺在窑里,抱着自己的胳膊,缩成一团。
他一直抖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洗脸——用雪。
洗完,他坐在窑口,看着远处那座浮在半空中的山。
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地上,用一根炭条,画了第一张图。
一个方框,代表黑石城。框里画了几个点:赵家、城主府、城防军、赌坊、城南棚户区。框外画了两个点:废窑,乱葬岗。
他在赵家那个点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抚恤。血纹铁。王茂。
写完,他看着这三个词。
血纹铁是他从系统的第一次扫描里知道的一个词——不,不是系统告诉他的。是原身记忆里的一个画面:赵家的库房里,堆着一批黑铁,铁上有红色的纹路,像血管。
那批铁不是武明的东西。
这件事,原身不知道。原身只当那是铁。
林陌看着自己画的这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炭条放下。
他知道了一件事:赵家杀他,不是为了二十两银子。
是为了让他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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