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赵家的人上了山。
那天早上林陌正在窑里做第四遍功法,忽然停住了。
他听到了狗叫。
不是一条,是五六条,从西边过来。他爬到窑口,往外看——隔着一片矮坡,他看不见狗,但能看见雪地上有一串人影在动。
他数了数:八个人,五条狗。
带头的那个人骑着马,穿得厚,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林陌认得他。
赵福。赵家的管家,原身挨的最后一顿打,就是这个人在旁边看着。
他把身子缩回窑里,靠着墙坐好,然后开始想。
第一,为什么现在来?
他被扔进乱葬岗是十四天前。赵家的人在他被扔出去的第二天烧了他家房子,翻了一晚上。之后这十几天,没动静。
现在忽然来了。
第二,为什么上山?
乱葬岗在西山坡。这个季节,城里死人往这儿扔,扔了就走,没人会来看。赵福带人带着狗上山,只有一个理由:找东西,或者找人。
找人。
找他。
林陌在窑里坐着,八个人、五条狗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开始算。
八个人,带头的骑马,七个步行。步行的人里有拿棍的、拿刀的。狗五条,都是猎狗。
他一个人,一条坏腿,手里有一根从扁担上掰下来的木棍,半截,一尺来长。
打不过。跑不掉。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不动。
问题是不动就行吗?
狗。
狗会闻。他在这窑里待了十一天,窑里有他的味道。狗到了窑门口就会叫。
除非他不在窑里。
林陌做了一件事:他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褂子。
那件褂子是他从死人身上扒的,穿了十四天,全是他的味道。他把褂子撕成两半,一半塞进窑最里面的一堆碎砖底下,另一半——
他拿着另一半,爬出了窑。
他往东边爬。
东边是下坡,坡上有一片林子,林子里有雪。他爬得很慢,那条坏腿拖在后面,在雪上留下一道印子。
他爬了大概两百步,然后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岔口,一条往北(去林子),一条往南(下坡,通到官道上)。
他把那半件褂子在岔口的一棵树上蹭了几下,用力蹭,蹭得布料上全是他的汗味。然后他把褂子挂在树杈上。
挂完,他往北,进林子。
进林子以后他没有再爬——他把自己埋了。
林子边上有一堆落叶,他扒开落叶,把自己塞进去,再把落叶盖上。他只留了脸在外面,用几片叶子盖着。
雪落在叶子上。
他等了大概一刻钟。
狗叫声到了窑那边。
他听见狗在叫,叫得很凶,是那种找到东西的叫法。然后有人喊:
“这边!这边有窑!”
脚步声往窑那边去了。
林陌埋在叶子里,一动不动,只把眼睛对着林子外面。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窑里传出来的动静——踢翻东西的声音,骂声。
“妈的,什么味儿……”
“这儿有个死人窝!”
“搜!”
搜了大概半个时辰。
然后一个人喊:“这儿有件衣裳!”
沉默。
然后赵福的声音:“什么衣裳?”
“破的,血糊糊的……像是那小崽子的。”
赵福没说话。
林陌埋在叶子里,听着。
过了很久,赵福说话了。
“找。”
“找什么?”
“找人。”赵福说,“他腿断了,跑不远。腿断了的人,走一百步就得歇。歇的地方有血,有尿,有人味儿。找。”
“那狗呢?”
“狗往哪边?”
“狗……”那声音迟疑了一下,“狗往东边叫。”
“东边。”赵福说,“走。”
脚步声往东边来了。
林陌埋在叶子里,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透过叶子的缝隙,看见了几个人影从林子边上的小路过去——是往那棵树的方向去的。
狗在最前面。
狗到了那棵树下。
林陌看着那几条狗,在树底下转圈,闻那件挂在树杈上的褂子,然后——
一条狗抬起头,往他这边看。
林陌没有呼吸。
那狗看了大概三息。
然后它转过头,冲着树叫了起来。
其余的狗都围了过去。
“这边!”有人喊,“在这儿!”
马蹄声过来了。
“东西?”
“是那件衣裳,挂树上了。”
赵福沉默了一会儿。
林陌在叶子里,听见那个声音说:
“他往北去了。”
“北边是林子。”
“腿断了的人进林子,”赵福说,“进得去,出不来。”
“那咱们……”
“围。”赵福说,“把林子围了。今天天亮围到天黑。他腿断了,没吃没喝,撑不住。”
“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赵福顿了一下。
“要活的。”他说,“老爷要问话。”
林陌在叶子里一直埋到天黑。
天黑以后,他听见赵福那边点了火——在林子的北边,也就是他这一侧的出口外面,生了一堆火,有人在那儿守着。
他不能出去。
他躺在叶子里,身上盖着叶子,雪落在叶子上,化了,湿了他的脸。
他在等。
等到后半夜,火堆那边的人换班了。换班的时候有一个空档,大概几十息,没人说话,只有风。
林陌从叶子里爬出来。
他的身体已经僵了,爬的时候关节咔咔响。他爬得很慢,一寸一寸,往林子的东边挪——不是往窑,也不是往火堆,是往侧面,往一片斜坡底下。
那条斜坡底下有一条沟,沟里是雪。
他滑进沟里。
然后他开始往回爬,往西,绕一个很大的圈子,绕回窑。
天亮的时候他爬到了窑后面的坡上。
他趴在坡上,往下看。
窑还在。窑前面雪地上全是脚印和狗脚印,乱七八糟。火堆灭了,冒烟。赵家的人还在,在窑边上坐着,缩着,冷得跺脚。
他们围了一夜。
林陌趴在坡上,看着他们,一直看到中午。
中午,赵福上马,走了。
林陌在坡上又趴了一个时辰,确认没人了,才从窑后面的塌口爬进窑。
窑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他藏的半件褂子被翻出来了,扔在地上。
他捡起褂子,坐在碎砖上。
然后他开始笑。
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过着一个数字:八个人,五条狗,围了一夜。
赵天霸为了找他,出了八个人和五条狗。
找一个十六岁的、爹死了的、腿断了的军户遗孤。
值吗?
不值。
除非——
林陌坐在窑里,把那件破褂子攥在手里。
除非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手里有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比八个人五条狗值钱得多。
那块牌子。
他爹塞在灶台后面砖缝里的,那半块牌子。
赵天霸找的不是他。
赵天霸找的是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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