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在窑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在想一件事:赵家为什么认定那块牌子在他身上?
答案很简单——因为赵家的人翻遍了他家,没找到。房子烧了以后,赵家又翻了一遍灰。还是没找到。
所以他们只能认为:牌子被那孩子带走了。
而那孩子被扔进了乱葬岗。
傍晚的时候,林陌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个下午想通的东西,在心里列成了一条线。
赵家要牌子。
牌子在他家灶台后面。
他家烧了。
赵家没找到牌子。
赵家来找他。
那这里头有一个问题。
赵家为什么知道有这块牌子?
林陌在这儿卡住了。
他躺下,闭上眼,去翻原身的记忆。翻了很久,翻出来一个画面:
他爹最后一次回家。那天晚上,他爹喝了很多酒,喝完把一块东西塞进灶台后面的墙缝。塞完以后,他爹坐在灶边,说了几句话。
原身那时候十二岁,半睡半醒,只记得几句。
“……这东西,半块在我这儿,半块在……”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再后面的一句是:
“别跟人说。跟你娘也别说。”
林陌睁开眼。
半块在他这儿,半块在别处。
那就是说,这牌子原本是一整块,被人分成了两半。
分给了两个人。
他爹拿了一半。
另外一半,在另一个人手里。
第二天,林陌开始做另一件事。
他不再想牌子。他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因为他现在动不了那块牌子——他家的房子成了一堆灰,他就算回去挖,也挖不出来。而且赵家一定在那儿留了人。
他要做的是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是:八个人,五条狗。
赵福带了八个人上山,围了他一夜。今天他们走了,但他们明天可能还来。或者后天。
他躲在窑里,是活不长的。赵家只要多来几次,他就完了。
所以他要让他们不敢再来。
林陌想了两天。
第三天,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办法很简单:杀两个人。
不是杀赵福——赵福身边人太多,杀不了。是杀落单的。
赵家的人上山,八个人里总有一两个会离开队伍。可能去撒尿,可能去捡柴,可能去看狗。
落单的人,他杀得掉。
只要杀掉一两个,第三天上山的时候,赵家的人就会开始怕。怕了就会犹豫,犹豫就会散,散了就会给赵福压力。
而且——林陌在心里算了一下——他还能拿点东西回来。刀,钱,吃的。
他选了地方。
窑往东三百步,有一道土梁。土梁不高,一人多高,梁上有一条小路,是从西山坡通到山下的。赵家的人上山走的就是这条路。
土梁的一侧是陡坡,坡底有石头。
林陌选了陡坡这一侧。
他用三天时间,准备了三样东西:
第一,绊索。他把自己那件破褂子撕成条,搓成绳,不够长,又从死人堆里扒了一件衣服——他去了乱葬岗,扒了一件死人的裤子,撕成条。绳搓好了,有五步长。
第二,尖桩。他削了九根木棍,一头削尖,削了三天,手上的口子添了四个。九根尖桩插在陡坡底下的软土里,斜着,尖朝上。
第三,石头。土梁顶上有一堆松动的石头,他搬不动大块的,就搬小的,搬了三十几块,堆在梁顶边沿,用一根木棍撑着。
弄完这三样,他等。
第四天上午,他们来了。
这次是六个人,四条狗。
林陌趴在土梁上,隔着一片枯草,看着他们从路上过来。
六个人走得很慢,走得散——比上次散多了。这说明他们已经累了,也烦了,不想再来。
带头的还是赵福。
林陌盯着队伍最后面的那个人。
最后面那个人二十来岁,走得最慢,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掉队了大概十几步。
林陌看了一会儿,确定了:这是个笨的,也是个懒的。
他等。
等队伍上了梁,从梁顶那条小路上过去,上了坡,往窑那边走了。
掉队的那个还在后面,离梁顶还有三十来步。
林陌动了。
他从梁的另一侧爬上去——爬得很慢,那条腿拖着,但他爬上去了。他趴在梁顶的石头堆后面,看着下面那个人一点点走近。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那人走到绊索的位置了。
绊索横在小路上,离地一寸,绷紧,两头拴在路两边的枯树桩上。
那人一脚踩上去。
林陌猛地一拉手里的绳——不,不是拉,是松。他松开的是撑着石堆的那根木棍。
石堆塌了。
三十几块石头从梁顶滚下去,砸在陡坡上,发出一片轰隆隆的响声。
那人被绊索绊了一下,往前扑——他没摔倒,但他停住了,回头往上看。
就在他回头的这一瞬,林陌从梁顶扑了下去。
他扑得非常难看。
他的腿是坏的,所以他不是跳下去的,是连滚带爬地滑下去的。他的手先着地,蹭掉一层皮,然后肩膀撞在那人的背上。
两个人一起滚下陡坡。
滚了大概两丈远,停住。
林陌趴在那人身上,喘气。他的脸离那人的脸只有一尺。
那人在叫。
“救命——”
林陌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他掐得很用力,两只手,大拇指压在喉结上。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办法。
那人挣扎。
林陌闭上眼,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
也许很短。
林陌的手松开了。
他坐在那人身上,看着那人的脸。那人的眼睛还睁着,舌头伸出来一点,脸是紫的。
林陌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他吐了。
吐在那人的衣服上。
吐完他坐在那儿,喘气,擦嘴。
他的手在抖。不是累,是别的。
【击杀:不入流武者 ×1。】
【气运值 +2。】
【当前气运值:12。】
林陌坐在陡坡底下,看着地上这个人。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开始搜。
刀,一把,不长,是那种短刀,刃口有缺口。钱,一串,十七文。干粮,两个饼,硬的。还有一小袋火石。
林陌把这些都拿走。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人的尸体拖到尖桩那里,把尸体翻过来,脸朝下,压在一根尖桩上。
尖桩从那人的后背穿进去。
林陌看着这个。
他这么做没有理由。或者说有一个理由,但他不想细想。
他拖着自己的腿爬上坡,回到梁顶,把剩下的绳子收了,把尖桩拔了——拔了六根,还有三根拔不出来,埋在尸体底下了。
然后他趴在梁顶,往下看赵家的人走了没有。
赵家的人没发现。石头滚下去的声音他们听见了,赵福骂了几句,让人去看了看,看的人回来说“是塌方”,他们就继续往前走了。
林陌趴在梁顶,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
他一直趴到看不见为止。
回到窑里,天已经黑了。
林陌坐在窑里,把那把短刀拿出来,看。
刀很短,一尺出头,刃口有缺口,刀背上有一行錾出来的小字:赵。
赵家的东西。
他把刀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没道理的事:他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就是有水从眼睛里出来,往下流,流进嘴里,是咸的。
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擦完接着流。
他哭了大概一刻钟。
哭完他坐在那儿,鼻子堵着,喘不上气。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说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林陌。”
说完这句,他把那把刀收进怀里。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
明天还要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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